從沒遲交房租的房客，為什麼死在垃圾堆裡？日本特殊清掃員眼中的孤獨死

重點整理

• 「特殊清掃」是替在家中獨自過世、很久才被發現的人清理房間的工作，要消毒體液、除臭、拆掉被滲透的地板，一般清潔公司不接。
• 2024 年，日本有 76,020 人獨居而在自己家中過世，約四分之三是 65 歲以上；其中 6,945 人超過一個月才被發現。
• 租屋孤獨死最先發現的人，將近一半是房東、管理公司和警察，家屬只占三成多；死者八成以上是男性。
• 準時付房租卻住在垃圾屋，常是「自我放棄」：失業、生病等打擊累積後，人不再照顧自己，也不向人求助。孤獨死真正的問題，在死前那幾年沒有人看見。

推開門的那一刻，最先撲過來的是阿摩尼亞的氣味，刺得人眼睛只能睜開一半。

那是 2018 年夏天，日本關東近郊一棟獨棟民宅的二樓。這裡被隔成一間出租套房，前面是四疊半的木地板房間，後面是六疊的和室（一疊大約是一張榻榻米，1.6 平方公尺左右）。屋裡沒有冷氣，房客過世時，氣象單位正發布高溫警示。垃圾堆成斜坡，高的地方到人的肩膀，榻榻米完全看不見。垃圾裡到處插著四公升裝的燒酎寶特瓶，每一瓶都裝著淡黃色的液體。那是尿。

住在這裡的男人叫佐藤浩二（化名），過世時 65 歲。房東後來說，他在這裡住了三十四年，每個月都親手把房租交過來，一次也沒遲過。

一個準時付房租、上班認真的人，為什麼會住進這樣的房間，最後死在裡面？這個問題，最後是被一個來打掃的人一層一層挖出來的。他叫上東丙唆祥，做的是日本一般清潔公司不接的工作：替孤單死在家裡、很久才被發現的人，清理他們留下的房間。這一行在日本叫「特殊清掃」。

一年七萬六千人在家中獨自過世，誰會先打開門？

先看這份工作為什麼存在。日本警察每年會統計經手處理的遺體，也就是在醫院以外死亡、需要警方確認死因的人。2024 年，獨居而在自己家中過世的有 76,020 人，其中大約四分之三是 65 歲以上的長者。

大多數人很快就被發現：將近四成在當天或隔天，大約七成在一週以內。但也有 6,945 人，等了超過一個月。

時間是關鍵。人死後身體會開始分解，體液會滲進被褥、榻榻米和地板，氣味會穿過門縫和抽風管飄到鄰居家。夏天這個過程快得多，所以特殊清掃業者的旺季，是每年的梅雨季到八月。

那麼，誰會最先打開門？日本小額短期保險業者的公會整理過一萬多件租屋孤獨死的理賠案例。最先發現的人裡，家屬只占三成多，將近一半是房東、管理公司和警察這些「因為工作才發現」的人。死者八成以上是男性，平均要 18 天才被發現。

換句話說，很多時候第一個走進房間的不是家人，而是擔心房子的房東。房東看到房間的樣子之後，下一通電話就是打給上東丙唆祥這樣的業者。佐藤浩二的情況稍有不同：他過世隔天，工作地點的主管就來找他，發現人已經冰冷了。他很快被發現，但房間的樣子，已經需要專業的人來處理。

清掃員進門的第一件事，不是打掃，而是看

這次進門的，除了上東丙唆祥，還有紀實作家菅野久美子。她跟著上東丙唆祥跑過許多現場，這間套房的經過，就記錄在她的書裡。

上東丙唆祥進門後沒有馬上動手。他先看。

被褥旁邊有一個帶壺嘴的水桶，邊緣結了一圈褐色的尿垢，裡面大約八分滿。他抓起提把搖了一下，確認裡面是什麼。從這個桶子，他推斷出佐藤浩二的習慣：先尿在桶裡，再倒進那些燒酎瓶。

他走到和室牆邊，把一座被垃圾埋住半截的木衣櫃抽屜一格一格拉開，找到一個磨舊的皮革名片夾，裡面有工作地點的名片和一份已經破爛的租屋契約。錢包不在，大概警察已經先把貴重物品交給家屬了。

然後他說了那句話：「房間會把一個人的全部攤開來。」

他的意思是，人生了什麼病、怎麼倒下，常常會反映在哪個地方最先髒掉。他的經驗是，心臟出問題的人，最先髒掉的通常是客廳，「客廳就像房子的心臟，跟每個房間都連在一起」；精神開始出狀況的人，先髒掉的則是廚房和浴室這些用水的地方。這不是科學理論，而是看過幾百個房間之後的歸納。但它說明了特殊清掃和一般打掃最大的不同：動手之前，得先讀懂這個房間，知道人在哪裡倒下、倒下之前怎麼生活、哪些東西家屬會想要。

佐藤浩二倒下的地方在房間正中央。上東丙唆祥爬上垃圾山，用畚箕一次一次往下挖。挖到中間一層漫畫雜誌，底下出現一塊大約兩公尺見方、又黑又濕的區域。他把唯一的員工鈴木純治叫過來，指著說：「你看，只有這裡是黑的、濕的。」那就是佐藤浩二死去的位置，體液穿過整層垃圾，一路滲到了最底下的榻榻米。

雜誌堆底下，他們還挖出一台生鏽的電風扇，扇頸被壓得折成兩半。也就是說，在那個氣溫逼近四十度、沒有冷氣的夏天，房間裡唯一能降溫的東西，早在好幾年前就被垃圾壓壞了。上東丙唆祥認為，這個人的死跟暑熱有關：佐藤浩二本來就有糖尿病的傾向，最後是心臟病發作。

那些寶特瓶，答案在廁所

讀完房間，才開始動手。

上東丙唆祥和鈴木純治先把文件收好，存摺、保險單這類跟錢有關的東西，是家屬最常來要的。佐藤浩二的存摺裡幾乎沒有餘額。

接著是寶特瓶。他們把每一瓶的蓋子打開，拿到廚房倒進水槽，鈴木純治從垃圾堆裡一支支抽出來遞過去，上東丙唆祥接手倒掉。

一個人為什麼要把尿裝進瓶子？答案在廁所。馬桶黑成一片，大概好幾年、甚至幾十年沒清過。看起來是馬桶塞住之後，他沒有找人修，就開始用瓶子了。

進門二十分鐘，上東丙唆祥已經全身是汗。他一邊倒一邊問：「話說回來，他上大號的時候怎麼辦？」鈴木純治回答：「大概是去那邊的便利商店吧。」屋裡確實沒有發現糞便。浴缸也被垃圾埋了，房東後來說，佐藤浩二不論冬夏，都在屋外洗衣機的水龍頭那裡沖洗身體。

那一天，他們從這個四疊半加六疊的空間，清出了大約五百袋垃圾。

房東眼中，他是一個好房客

清掃結束後，菅野久美子去找了房東藤本（化名）。他把二樓租給佐藤浩二，已經三十四年。

在房東藤本的記憶裡，佐藤浩二話很少、不擅長跟人打交道，但沒有人討厭他，在餐廳工作時也很認真。四十歲左右他被餐廳解僱，之後二十多年在各種食品相關的地方打工，最後一份工作在蔬果批發商。他一輩子沒結婚。不管換到哪裡工作，每個月六萬五千日圓的房租，他都準時親手交給房東。

房東藤本其實早就知道垃圾的問題。佐藤浩二的垃圾從不分類，清運車不收，房東只好自己幫他分好再拿出去。大約四、五年前開始，佐藤浩二連垃圾都不拿出去了，把垃圾袋堆在陽台欄杆上，被風吹下去，鄰居來抱怨。他每次都道歉，然後什麼也沒改變。他也從不讓任何人上二樓。房東藤本後來才想通：「現在想起來，是怕被人發現那是一間垃圾屋吧。」

佐藤浩二過世後，房東藤本進到後面的和室，發現根本沒辦法站著走進去，只能爬過垃圾袋。房間裡已經沒有可以躺平的地方，佐藤浩二是蜷縮在垃圾堆中間的一個凹洞裡睡覺的。過世前一年，他曾經倒在家附近的路上，檢查出腦瘤。

準時付房租、認真上班，同時讓自己的房間一路崩壞，這兩件事看起來矛盾，其實可以並存。日本把這種狀態叫作「自我放棄」（セルフネグレクト，英文 self-neglect）：一個人不再照顧自己的生活和健康，不就醫、不清理環境，也不向任何人求助。它不是懶惰，常常是失業、生病這些打擊慢慢累積的結果。對外，這個人還能維持最低限度的體面，例如準時交房租；對內，生活已經一塊一塊放棄了。堆滿垃圾、外人難以進入的「垃圾屋」（ゴミ屋敷），就是它最容易被看見的樣子。

為什麼這份工作最難受的，不是氣味？

上東丙唆祥看過太多這樣的房間。他說過：「孤獨死的人，我想大概本性都是好人。」在他的觀察裡，很多人是太老實了，沒辦法原諒自己，就一路苦撐到撐不下去。

所以他覺得，這份工作最難受的不是氣味，也不是蟲，而是「會看見那個人的內心」。他說：「光是一個寶特瓶，就看得見那個人有多痛苦。」

他會這樣想，跟自己的經歷有關。上東丙唆祥生於 1970 年，曾經跟朋友合開公司，後來那位朋友生了病，因為付不起藥錢沒有吃藥，就這樣走了。

當然，這份工作的身體負擔也不輕。遺體很久才被發現的房間，最難處理的是體液：它帶著油脂，要反覆清洗好幾次。清完消毒，再用臭氧機燻蒸，臭氧是一種很容易起化學反應的氣體，能分解造成臭味的分子。吸了味道的壁紙要撕掉，體液滲透的地板要整片拆除，光是除臭就要兩到三天。作業時通常不能開窗，因為窗戶一開，氣味就會散到鄰居家，所以上東丙唆祥在另一個現場，曾先用藍色防水布把整扇大門封住。

很多人以為最危險的是傳染病，上東丙唆祥說，真正可怕的是看不見的灰塵和黴菌。長年在這種環境工作，他頭上出現圓形禿，皮膚癢到晚上睡不著，醫生說是吸進灰塵和黴菌之後免疫系統反應過度。他把短袖工作服換成全身包覆，症狀才慢慢平息。

打掃乾淨之後，房間還會被記上三年

房間清乾淨，要重新出租。但它已經多了一個身分。

日本國土交通省在 2021 年訂出指引，規範不動產業者什麼時候必須告訴租客或買方「這裡有人過世」。原則是：自然死亡，或在家裡跌倒這類日常意外，不必告知；但如果遺體很久才被發現、做過特殊清掃，就要告知。出租的情況下，大約三年後才可以不再主動提起。

這條規定透露了一件事：同樣是一個人在家中安靜地走了，如果隔天就被發現，房間在法律上什麼都不會留下；如果過了一個月，房間就要被記上一筆，至少三年。決定差別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有沒有人及時注意到。

這一筆也有價格。在前面那一萬多件理賠案例裡，房間恢復原狀的費用平均每件大約 47 萬日圓，清運遺物平均大約 30 萬日圓。如果沒有家屬承擔，這些錢就落到房東身上，所以日本現在有專門的房東保險，承保房客孤獨死之後的清潔費和租金損失。

最後看見他怎麼生活的人，是來打掃的人

回到那個夏天的水槽。上東丙唆祥一瓶一瓶把佐藤浩二的尿倒掉，那些瓶子，是佐藤浩二最後幾年生活的紀錄。

房東知道他不倒垃圾，卻是在他死後才知道他睡在垃圾堆的凹洞裡；主管只知道他沒來上班；鄰居只聞到氣味。每個人都看見了一小塊，沒有人看見全部。佐藤浩二準時交出去的房租，讓身邊的人一直以為他還過得去。

我認為，孤獨死真正的問題不在死的那一刻，而在死前那幾年：一個人早就開始放棄自己的生活，外面卻只看得見他還維持著的那一點點體面。特殊清掃員是最後一個走進房間的人，也往往是第一個看見全貌的人。等到他來，已經太晚了。如果有人能在那之前看見全貌，需要的大概不是更好的清掃技術，而是早幾年有人走上那段沒人上去過的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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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 「孤獨死」在日本沒有統一的法律定義。文中 76,020 人是警察廳統計的「獨居者在自家死亡」人數，包含自殺。
• 保險業者團體的數據（發現天數、發現者比例、清潔費用）來自其承保的租屋理賠案例，母體是有投保的出租住宅，不代表所有孤獨死。
• 上東丙唆祥的出生年依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的著者資料；部分 2019 年的報導寫他當時 46 歲，與出生年略有出入，因此正文不寫他的年齡。
• 佐藤浩二、藤本均為菅野久美子書中使用的化名。佐藤浩二的死因，房東認為是中暑，上東丙唆祥則提到糖尿病傾向與心臟病發作；正文以暑熱為共同背景。
• 用防水布封門、灰塵與黴菌造成的健康問題，出自菅野久美子 2020 年跟著上東丙唆祥到另一處公寓現場的紀錄，不是佐藤浩二的套房。

參考資料

1. 菅野久美子｜〈「ゴミの山から尿入りペットボトルがニョキッと頭を出していた」その数なんと数百本…孤独死の現場からわかる65歳男性の”生前の生活”とは〉（《超孤独死社会 特殊清掃の現場をたどる》節錄 #5）｜文春オンライン｜2024-12-21 （套房格局、水桶、衣櫃、死亡位置、倒尿瓶、五百袋垃圾、上東丙唆祥與鈴木純治的對話）
2. 菅野久美子｜〈65歳男性が立って入れないほどのゴミ屋敷で孤独死…「4、5年前まではゴミをちゃんと出してたんですよ。でも…」大家が語る”悪化のきっかけ”〉（同書節錄 #6）｜文春オンライン｜2024-12-21 （房東藤本的證詞、房租、三十四年、腦瘤、睡在凹洞）
3. 菅野久美子｜〈孤独死の現場に見える｢生きづらい現代｣の断面 日本で｢特殊清掃人｣が増え続ける重い意味〉｜東洋經濟 Online｜2019-03-23 （2018 年夏天的現場、上東丙唆祥對孤獨死者與自身經歷的說法）
4. 菅野久美子｜〈｢壁の黒い模様が動いていた｣孤独死現場の清掃員が見たゴキブリ地獄〉｜PRESIDENT Online｜2020-12-02 （防水布封門、作業順序、灰塵與黴菌、上東丙唆祥的健康問題）
5. 菅野久美子｜〈｢50代なのに歯が1本もない｣元エリート会社員が酷暑のなかで孤独死を迎えたワケ〉｜PRESIDENT Online｜2021-06-25 （梅雨到八月的旺季、臭氧脫臭機）
6. 特掃隊（株式会社リスクベネフィット）｜〈感染症の危険も…過酷な「孤独死現場清掃」の実際〉｜幻冬舎ゴールドオンライン｜2022-01-09 （體液清除、消毒、臭氧燻蒸、拆地板、除臭兩到三天）
7. ONLY STORY｜〈株式会社開祥・上東丙唆祥のインタビュー〉｜2015-03-26 （上東丙唆祥與朋友合開公司、朋友病逝）
8. 國立國會圖書館｜上東丙唆祥《家じまいのススメ》書目資料｜メディアパル｜2025-11 （上東丙唆祥的出生年）
9. The Japan Times｜2024 年日本高齡者在家獨自死亡人數報導｜2025-04 （2024 年 76,020 人、發現時間分布）
10. 日本少額短期保險協會 孤獨死對策委員會｜《第9回 孤独死現状レポート》｜2024-10 （平均 18 天、發現者比例、男性比例、恢復原狀與遺物清運費用）
11. at home｜〈人の死の告知に関するガイドライン〉用語解說 （國土交通省 2021 年告知指引與三年原則）
12. Xataka On｜”Many Elderly People Die in Japan With No One Noticing. These Are the Companies Cleaning Up Their Final Traces”｜2025-04-19 （房東保險承保清潔費與租金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