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宿為什麼能影響全球時尚？一本街拍雜誌記錄的二十年

重點整理

• 原宿影響全球時尚的，不是某個品牌，而是一般年輕人自己搭出來的穿法。1990 年代中期，原宿的年輕人把和服腰帶、木屐和二手衣、手改衣服混在一起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樣子。
• 攝影師青木正一 1997 年創辦街拍雜誌《FRUiTS》，整頁只放一位原宿路人，旁邊寫上衣服在哪裡買、年齡和興趣。二十年出了 233 期，再透過海外出版社的攝影集與巡迴展覽，讓原宿街頭穿搭在歐美和澳洲廣為人知。
• 原宿能孕育這些風格，靠的是幾個條件疊在一起：1977 到 1998 年每逢星期日封街的行人徒步區，讓年輕人有地方「被看見」；Laforet 原宿和巷弄裡的小店，讓新品牌有地方起步；從全國各地來的年輕人，帶來各種不同的品味。
• 2017 年《FRUiTS》停止以月刊發行，青木正一的解釋是街上已經沒有讓穿搭慢慢成熟的環境，年輕人改在網路上展示自己。但他仍在原宿拍照，2024 年也在 Laforet 原宿辦了回顧展。

1997 年 6 月，東京出現了一本與眾不同的雜誌。它叫《FRUiTS》，內容只有一件事：在原宿街頭拍下穿著有趣的年輕人。沒有明星，沒有模特兒，每一頁就是一個路人，從頭拍到腳。

創辦人青木正一在原宿拍了二十年，出了 233 期。這些路人照片後來被做成攝影集，送進海外的書店和博物館，讓世界各地的人看見原宿年輕人的穿法。

一條街上的普通年輕人，憑什麼影響了全世界的穿衣方式？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回到青木正一開始拍路人的時候。

一個寫程式的人，為什麼跑去巴黎拍路人？

青木正一 1955 年生於東京，原本是電腦程式設計師。1980 年代，他辭掉工作，在歐洲晃了大約半年。在巴黎，他發現當地人穿衣服的方式和日本人很不一樣，也得出一個後來貫穿他一生的想法：真正的時尚，是街上的人實際穿在身上的東西。

1985 年，他創辦第一本雜誌《STREET》，專門刊登倫敦、巴黎的街頭穿搭。那時幾乎沒有人有系統地記錄路人穿什麼，他回憶，「這在當時根本不是一個概念」。他把這份工作比作中學時收集蝴蝶標本，只是這次收集的是衣服。

1996 年，原宿的年輕人不再穿得一模一樣

1980 年代的日本，年輕人流行「DC 品牌」，也就是一批日本本土設計師與個性品牌的服裝。這股熱潮持續了大約十年，雖然叫個性品牌，街上的人卻常常穿著同幾個牌子、同一種風格。

熱潮退去後，青木正一發現原宿的街頭突然變了。大約 1996 年前後，年輕人開始把不同品牌混著穿，自己動手改衣服，甚至把和服、腰帶、木屐，和二手衣、手作衣服、另類設計師的作品搭在一起。每個人都有一套只屬於自己的樣子，帶頭的有不少是服裝學校的學生。他說，那時「一種新的時尚正在冒出來，可是沒有人明白這件事有多重要」。

某一天，他在原宿路口的時裝大樓 Laforet 原宿（ラフォーレ原宿）附近，看到兩個穿得特別出眾的年輕人，當下覺得時尚真的在動了。他決定為原宿辦一本新雜誌。

決定之後的第一個星期日，他帶著相機，有點膽怯地走進原宿的行人徒步區。他攔下的第一個人是個女孩，後來登上試刊號封面，他說她「有一種很強的存在感」。1997 年 6 月，《FRUiTS》第一期出版。

為什麼偏偏是原宿？一條星期日不讓車開進來的路

青木正一走進的那條路，本身就有故事。

1977 年，原宿開始實施「行人徒步區」，日文叫「步行者天國」（歩行者天国）。每逢星期日，代代木公園旁的道路禁止車輛通行，整條路交給行人。起初據說是為了防止飆車族在表參道製造噪音。結果，這片空出來的柏油路變成了東京最大的露天舞台。

1980 年前後，一群穿著鮮豔寬鬆衣服、跟著收錄音機的迪斯可音樂集體跳舞的年輕人，在這裡成了社會現象，媒體叫他們「竹之子族」（竹の子族）。名字來自竹下通上 1979 年開業的服飾店「Boutique 竹之子」（ブティック竹の子）。店裡做了一款寬袖、好活動的兩件式跳舞服，一件三千多日圓，推出當天就賣掉 150 件。據說最早在戶外跳舞的，是老闆認識的一個高中男生，因為年紀太小進不了迪斯可舞廳，乾脆在店門口放音樂跳起來，同樣的年輕人越聚越多。這家店到現在還開在竹下通上。1980 年代後期，換成樂團在徒步區表演，THE BOOM 等後來成名的樂團都從這裡起步。

街上有人表演，旁邊就得有地方買衣服。1978 年開幕的 Laforet 原宿，把店面改成又寬又淺，讓人站在中央樓梯就能看到每一家店，Hysteric Glamour 等日後知名的品牌，第一家店就開在這裡。1990 年代，車站另一側的住宅巷弄也冒出小店，1993 年 NIGO 和高橋盾用不多的積蓄開了 NOWHERE，這一帶後來被叫做「裏原宿」，意思是原宿的背面。

青木正一說，那些孩子之所以到原宿閒晃，是因為朋友也會打扮得很酷來這裡；而且東京有很多從各地來的人，「不只看年齡」。

一條可以站著被看的路，一棟讓小品牌起步的大樓，幾條租得起的巷子，加上一群想被朋友看見的年輕人。原宿不是被誰設計成時尚中心的，是這些條件疊在一起，慢慢長出來的。

一整頁只放一個人：《FRUiTS》的拍法

《FRUiTS》的版面很簡單。一張照片佔滿整頁，下面一小條白色欄位，寫著這個人穿什麼、在哪裡買的、穿搭靈感、年齡和興趣。雜誌幾乎沒有廣告，少數刊登的也只有原宿的店家。

一般時尚雜誌教讀者「這一季該怎麼穿」，《FRUiTS》則把主角交還給穿的人：這是她自己想出來的，衣服是她自己找來的。

青木正一說，他只在乎「一套穿搭有多美」，自己像在收集藝術品。他刻意不在固定地點守候，因為一旦大家知道攝影師站在哪裡，就會有一群專門想被拍的人圍過來，真正有趣的孩子反而被嚇跑。全盛時期，他一個月大約拍 80 個人；星期日能拍到十個以上，平日往往只有兩、三個。

1990 年代末，原宿流行一種「裝飾系」（デコラ）穿法：鮮豔的顏色、滿頭小髮夾、身上掛滿飾品和玩具。很多人覺得太誇張，青木正一卻說，這是在原宿誕生的、真正的時尚。

從原宿的小雜誌，到海外的書店與博物館

一本只在東京發行的小雜誌，怎麼讓全世界看見原宿？

先是通路。青木正一辦《STREET》時累積了海外發行經驗，《FRUiTS》因此能放進淘兒唱片（Tower Records）和各國獨立書店，在社群網路出現之前就有海外讀者。再來是書：2001 年，倫敦的藝術出版社 Phaidon 出版攝影集《Fruits》，2005 年又出了《Fresh Fruits》，專門編給外國讀者看。之後，澳洲的動力博物館（Powerhouse Museum）把這些照片做成巡迴展，在澳洲和紐西蘭各地展出。

這和一般時尚潮流的傳法很不一樣。巴黎或米蘭的流行，靠設計師在伸展台上推出新作；原宿送到世界各地的，是一張張普通年輕人的照片。海外讀者看到的不是「這一季該買什麼」，而是「原來衣服可以這樣穿」。

最明顯的例子，是歌手卡莉怪妞（きゃりーぱみゅぱみゅ）。她最早是時尚部落客，後來成為原宿系時尚雜誌的模特兒。2011 年，她的〈PONPONPON〉音樂錄影帶在 YouTube 上爆紅，美術總監是 1995 年在裏原宿開飾品店 6%DOKIDOKI 的藝術家增田賽巴斯汀（増田セバスチャン）。隔年她到巴黎的日本文化展 Japan Expo 演出，台下有 13,000 人；2013 年起，她多次到美國、歐洲和亞洲巡演。青木正一提到她時說，她剛出現時看起來很「怪」。原宿街頭那種讓人一眼覺得怪的穿法，透過一支音樂錄影帶走到了全世界。

行人徒步區消失之後，原宿的街頭怎麼變了？

1998 年，原宿的行人徒步區廢止，星期日的道路重新開放給車輛。那片讓竹之子族跳舞、讓樂團表演、讓青木正一攔下第一個女孩的空地，就此消失。2000 年代前後，國際平價時裝品牌陸續在原宿開設大型旗艦店。

2016 年 12 月，第 233 期上架，成為《FRUiTS》以月刊發行的最後一期。青木正一對這個決定的解釋是，街上少了讓時尚慢慢成熟的環境。年輕人改在網路上展示穿搭，「他們不再需要在街上表現自己」。少了可以面對面聚集的地方，一種穿法往往還沒長成，就換成了下一種。

回到 Laforet 門口

故事沒有在 2017 年結束。

2024 年 4 月底到 5 月，Laforet 原宿舉辦「FRUiTS ARCHIVE EXHIBITION 1997-2003+2024」，展出 1997 到 2003 年的街拍，也公開青木正一新拍的 Laforet 員工照片，地下樓層陳列了全部的過期雜誌。二十七年前，他在這棟大樓附近看見兩個年輕人，決定辦一本雜誌；如今這些照片回到了同一棟大樓裡。

青木正一仍在原宿拍照。他說，很多孩子已經厭倦了不打扮的日子，他也希望原宿能再冒出些什麼，雖然「說來容易，做來難」。

回頭看，原宿影響全球時尚，靠的從來不是一件衣服或一個品牌。它提供的是一個地方：一個穿得古怪的普通年輕人，可以在星期日走上街，被朋友看見，被攝影師認真對待，最後被地球另一端的人翻開書看到。原宿輸出到世界的，是「穿成自己想要的樣子」這件事本身。

所以原宿的力量，不在於某一年流行什麼，而在於街上有沒有讓人站出來的空間。只要還有人穿著自己搭出來的衣服走進原宿，這條街就還有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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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 増田セバスチャン的「セバスチャン」是英文名 Sebastian 的片假名寫法，本文譯為增田賽巴斯汀。きゃりーぱみゅぱみゅ採用中文圈常用譯名「卡莉怪妞」。NIGO 是本人使用的藝名，維持原文。
• 行人徒步區的結束年份，多數資料記為 1998 年，少數資料記為 1996 年，本文採 1998 年。
• 《FRUiTS》的創刊年，青木正一的部分訪談說是 1996 年，第一期的出版日期為 1997 年 6 月，本文以出版日期為準。
• 行人徒步區最初是為了防止飆車族噪音的說法，出自原宿表參道欅會副理事長松本ルキ的轉述，她本人也表示是聽說的。
• 青木正一對停刊原因的說法，出自他在不同訪談中的回答，本文依原意譯成中文。

參考資料

1. Wikipedia｜Fruits (magazine) （創刊 1997 年 6 月、233 期、2017 年 2 月停刊、Phaidon 攝影集、2024 年 Laforet 展覽）
2. Wikipedia｜Shoichi Aoki （1955 年生、前程式設計師、1985 年創辦《STREET》、1990 年代中期原宿穿搭特色、Phaidon 攝影集為海外讀者而編）
3. TOKION｜Shoichi Aoki interview part 1｜2021-11-19 （DC 品牌熱潮後的變化、Laforet 附近看見兩個年輕人、第一個星期日在行人徒步區拍照、試刊號封面、「收集藝術品」等說法）
4. sabukaru｜The FRUiTS Magazine Phenomenon｜2023-08-29 （巴黎經驗、每月約 80 人的拍攝量、不固定地點的原因、第一期花半年、停刊原因、對原宿的期望）
5. AMBUSH｜Interview with Shoichi Aoki （歐洲半年、收集蝴蝶、孩子聚到原宿的原因、「沒有讓時尚成熟的街頭環境」、厭倦不打扮、百年後的願望、卡莉怪妞）
6. CNN Style｜Shoichi Aoki, FRUiTS street style photographer （原宿的特別、各地來的人與年齡、裝飾系、年輕人轉往網路展示）
7. Something Curated｜How FRUiTS Magazine Embedded Harajuku Fashion Into The World’s Consciousness｜2020-03-31 （版面與資訊欄、廣告只來自原宿店家、淘兒唱片與獨立書店的發行、Phaidon 與展覽）
8. FASHIONSNAP｜”オシャレな子が撮れなくなった” スナップ誌「FRUiTS」が月刊発行を終了した理由｜2017-02-03 （2016 年 12 月 23 日第 233 期為月刊最後一期）
9. FASHIONSNAP｜FRUiTS ARCHIVE EXHIBITION 1997-2003+2024｜2024-04-12 （Laforet 原宿展覽內容與會期）
10. Wikipedia｜Harajuku （1977 年開始與 1998 年廢止的行人徒步區、Laforet 1978 年開幕、國際平價品牌旗艦店進駐）
11. たびねす｜原宿・竹下通りの歴史 （1979 年 Boutique 竹之子開業、竹之子族）
12. WWDJAPAN｜竹の子族を生んだ「ブティック竹の子」43年の歩み｜2022-07-21 （跳舞服價格與首日銷量、高中生在店門口跳舞的起源）
13. Walkerplus｜渋谷区Walker 小宮山雄飛×松本ルキ｜2015-08-28 （行人徒步區 1977 年開始、1998 年廢止與起因的轉述）
14. マネーポストWEB｜原宿ホコ天、ワンダーエッグ… 平成前期に東京から消えたモノ｜2019-02-24 （竹之子族、樂團熱潮、THE BOOM 等出身樂團）
15. Wikipedia｜Laforet （1978 年開幕、改裝為寬淺店面、Hysteric Glamour 首店）
16. YOKOGAO｜NOWHERE – The Tiny Tokyo Shop That Revolutionized Streetwear （1993 年 NIGO 與高橋盾開店）
17. Wikipedia｜Sebastian Masuda （1995 年於裏原宿開設 6%DOKIDOKI、〈PONPONPON〉美術總監）
18. Wikipedia｜Kyary Pamyu Pamyu （部落客與原宿雜誌模特兒出身、2011 年〈PONPONPON〉、2012 年 Japan Expo 13,000 人、世界巡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