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將近五分之一的動畫公司，為什麼聚集在東京同一區？杉並與練馬的動畫街

重點整理

• 2020 年，全日本 811 家動畫製作公司中有 692 家在東京，其中杉並區 149 家，是全國市區町村第一，相鄰的練馬區有 103 家，大多沿著西武池袋線、西武新宿線與 JR 中央線分布。
• 群聚的起點是兩個決定：東映在 1957 年把動畫廠設在自家電影片廠所在的練馬大泉，手塚治虫在 1961 年於練馬富士見台成立蟲製作公司，1963 年推出日本第一部每週播出 30 分鐘的電視動畫《原子小金剛》。
• 電視動畫需要每週大量交稿，一集要經過作畫、上色、背景、攝影等多家專業公司接力。在紙本與手繪膠片的時代，公司彼此靠近才能快速送稿與修正，離職的人也多半在附近自立門戶，讓聚落越滾越大。
• 如今原畫已能用網路傳送，新的 CG 公司也開進澀谷，但 Sunrise 仍在 2021 年搬進荻窪。把公司留在杉並與練馬的，已經從送稿距離變成人才、培訓與彼此信任的人脈。

在日本，一部電視動畫的某一個鏡頭，可能是一位原畫師半夜在自家公寓裡畫完的。那是一疊鉛筆線稿，紙的上緣打著固定位置用的孔。天亮前，它必須抵達另一家公司，交給負責補中間動作的人；之後還要再換一家公司上色，再換一家拍攝。

在網路普及以前，這疊紙沒有辦法「傳送」，得靠人帶過去。

這段路程有多重要？看一個數字就知道。2020 年，全日本有 811 家動畫製作公司，其中 692 家把總部設在東京，比例超過八成五。更集中的是東京西邊的杉並區：149 家，全國所有市區町村裡最多，等於日本將近五分之一的動畫公司，擠在一個面積只有約 34 平方公里的住宅區裡。北邊相鄰的練馬區還有 103 家。

東京那麼大，為什麼偏偏是這兩區？答案要從一片農地上的電影片廠說起。

一集動畫要經過幾家公司？動畫公司的地圖是一張接力路線圖

先釐清一件事：這裡說的「動畫公司」，並不是每一家都像吉卜力那樣從頭做到尾。2016 年的調查裡，全國 622 家動畫相關公司中，負責整部作品的「主承包公司」只有 141 家，其餘大多是專做某一道工序的公司，例如專門補畫中間動作、專門上色、專門畫背景，或專門做 3D 電腦動畫。

一集電視動畫的畫稿，會在好幾家公司之間流動：原畫師畫出關鍵動作，動畫師補上中間的連續動作，再交給上色、背景、攝影。任何一站卡住，後面全部跟著延誤。

把這些接力的公司標在東京地圖上，它們沿著三條電車線排列：從池袋往西的西武池袋線、從新宿往西北的西武新宿線，以及從新宿一路向西的 JR 中央線。杉並與練馬，就落在這三條線之間。

房租便宜、環境安靜或許有幫助，但東京西郊符合這些條件的地方很多。真正讓動畫業選中這裡的，是兩家公司的落腳處。

一切從練馬的電影片廠開始：東映為什麼把動畫廠蓋在大泉？

1935 年，電影公司新興電影在當時還是一片農村的練馬東大泉，蓋了一座電影片廠。那是戰前電影業把片廠搬到郊外的風潮之一。這座片廠在戰後幾經易手，1951 年成為新成立的東映公司的東京片廠，至今仍在運作。

1956 年 7 月，東映買下一家小型動畫公司「日動映畫」，改名為東映動畫，目標是成為「東洋的迪士尼」。當時買來的，只有 23 名動畫師。隔年 1 月，東映動畫的製作所從新宿搬到東大泉，也就是自家電影片廠所在的地方。

選在這裡的理由，可以合理推測：東映在大泉已經有土地、攝影設備和熟悉電影製作的人手，動畫說到底也是電影的一種，要拍攝、要沖洗底片、要剪接。放在片廠旁邊，最省事。

1958 年 10 月，東映動畫在大泉完成了日本第一部彩色長篇動畫電影《白蛇傳》。從那之後到《七龍珠》《光之美少女》，東映動畫的製作據點一直留在大泉學園。日本動畫產業的第一顆種子，就種在了西武池袋線上。

手塚治虫在三站之外開了公司，《原子小金剛》把動畫變成每週交貨

第二顆種子離得很近。

漫畫家手塚治虫曾和東映動畫合作，他的助手也被派去支援東映的製作。1961 年，手塚治虫在練馬區谷原町（今天的富士見台）成立了自己的動畫工作室，也就是後來的蟲製作公司（虫プロダクション）。富士見台和大泉學園同樣在西武池袋線上，相隔三站。

1963 年 1 月 1 日，蟲製作公司推出《原子小金剛》（鉄腕アトム），這是日本第一部每週播出、每集 30 分鐘的連續電視動畫，首集收視率 27.4%。當時國外的電視動畫多半一集只有 10 分鐘左右，每週交出 30 分鐘，是前所未有的工作量。人手有限，團隊只好大量重複使用畫面，只讓嘴巴或局部動起來，這種省工的做法稱為「有限動畫」。

《原子小金剛》一紅，同一年內就接連出現《鐵人 28 號》《八號超人》，以及東映動畫自己的第一部電視動畫《狼少年肯》。電視台需要每週固定播出，動畫業從「幾年做一部電影」變成「每週交一集」。

每週交一集，很難把所有工作都放在一家公司內完成。專做上色、專做背景、專做攝影的小公司開始成立，承接大公司分出來的工作。1960 年代東映動畫、蟲製作公司與東京 Movie 相繼在練馬和杉並落腳之後，承接它們工作的中小公司便在附近聚集。

為什麼一定要在附近？因為當時流動的是實體的東西。

一張原畫怎麼送？「製作進行」跑出來的地圖

動畫公司裡有一個職位叫「製作進行」，通常是新人入行的第一份工作。工作內容包括排進度、找原畫師、回收並檢查構圖和原畫、把動畫工作發出去、管理上色與攝影。說白了，就是確保每一張畫在期限內從一個人手上，移動到下一個人手上。

在紙本時代，這份工作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路上。原畫師多半是按件計酬的自由工作者，在自己家裡畫，製作進行要上門收稿；畫完的動畫紙要送到上色公司，上色完的賽璐珞片（畫在透明膠片上、再塗上顏色的畫）要送去攝影，拍好的底片要送去沖洗。業界把追著動畫師要稿子的工作稱為「追稿」。某一站晚了半天，整集的播出時間就可能受到威脅。直到今天，仍有動畫公司在招募製作進行時，把汽車駕照列為條件。

**在這樣的條件下，距離就是時間。**上色公司開在大泉或富士見台附近，收稿、退件、修改都快得多；原畫師住在附近，也更容易接到急件。

動畫公司沿著電車線排成帶狀，大致就是製作進行一個晚上跑得完的範圍。

離職的人沒有走遠：從阿佐谷的 Madhouse 到上井草的鋼彈

聚落從練馬擴散到杉並，有兩股推力。第一股是新成立的公司也往這一帶靠攏。1962 年，龍之子製作公司（タツノコプロ）在中央線國分寺附近的鷹之台成立工作室。1964 年，東京 Movie（東京ムービー，今天的 TMS）在中央線的南阿佐谷成立，後來做出《巨人之星》《天才妙老爹》，1979 年還製作了宮崎駿第一部執導的長篇電影《魯邦三世：卡里奧斯特羅之城》。它被普遍視為中央線動畫聚落的起點。1970 年，它專門負責作畫的子公司在荻窪設立。

第二股推力是自立門戶。杉並與練馬的動畫公司，多數是從原本任職的公司獨立出來的，專業的小工作室也常由個人創立。這很合理。一個在大公司學會本事的動畫師，最值錢的資產是認識的同事、合作夥伴和熟悉自己作品品質的客戶，而這些人都在附近。把新公司開在原來的生活圈裡，客戶和人手都不會流失。

蟲製作公司的人就是這樣一批批出去開業。1972 年，前蟲製作公司的成員在阿佐谷創立了 Madhouse（マッドハウス），日後做出《跳躍吧！時空少女》；同一年，另一批前蟲製作公司成員創立了 Sunrise（サンライズ），1979 年推出《機動戰士鋼彈》，後來長年把總部設在西武新宿線的上井草。1973 年蟲製作公司破產時，它出身的人已經在杉並開出了新的公司。

讀到這裡，可能會有一個疑問：公司做大了以後，為什麼不搬到房租更便宜的地方？因為對動畫公司來說，最重要的資產不是辦公室，而是周圍那張人際網絡。搬到遠處，就等於離開熟悉的自由工作者、外包公司和隨時能補位的同業。動畫業的外包常常交期很短、合約也不一定寫成書面，能運作下去，靠的是同業之間對彼此技術和準時付款的信任；再加上一個能不斷補充專業人手的勞動市場，以及培養新人的專門學校。這些東西都帶不走。

原畫已經能用網路傳了，為什麼 Sunrise 還要搬進荻窪？

如果送稿距離是聚落的起點，數位化應該會讓它鬆動。某種程度上確實如此。賽璐珞片早已退場，作畫和上色越來越多在電腦上完成，檔案可以直接傳到海外。新成立的 3D 電腦動畫公司，許多選擇開在澀谷等副都心，2020 年澀谷區已有 52 家動畫製作公司，僅次於杉並和練馬。東映動畫也在大阪設立了新的製作據點。

但另一個方向的移動也在發生。2021 年 12 月，打造鋼彈系列的 Sunrise（今天的萬代南夢宮影業）把總部從上井草搬到中央線的荻窪。新據點被取名為「白色基地」，那是《機動戰士鋼彈》裡主角搭乘的戰艦名。這棟樓裡集合了萬代南夢宮集團的三家公司和鋼彈事業部，還開設了一年制的作畫塾，由現役專業人員教導想成為動畫師的人。荻窪一帶如今有超過 15 家動畫工作室。

動畫業的人密集到什麼程度？在中央線和西武線沿線，業界人士會提醒彼此，別在公開場合聊還沒發表的作品，因為旁邊的人很可能也是同行。

從上井草搬到荻窪，說明把動畫公司留在這一帶的，已經不只是送稿的路程，而是一群彼此認識、知道誰畫得好、誰交稿準時的人，以及把新人帶進業界的培訓管道。數位化讓稿子能傳到任何地方，卻很難把這些關係一起傳過去。

走進動畫街，看見的是一條接力的路線

杉並區很早就意識到這一點。2000 年，區公所提出「動畫之森杉並構想」，把動畫定位為在地產業，是日本第一個地方政府推動動畫產業的計畫。2005 年 3 月，杉並動畫博物館（杉並アニメーションミュージアム）在荻窪北邊的杉並會館三樓開館，被稱為日本第一座介紹整體動畫歷史的博物館。館內從動畫史講到動畫怎麼做，還能站到麥克風前試著替角色配音。

沿著西武新宿線往北，上井草站前立著一座鋼彈的紀念像，2008 年由居民提出、和 Sunrise 合作完成，平時由商店街維護，附近的中小學生每月自願來清掃一次。再往北到西武池袋線的大泉學園站，北口的天橋上有一座以電影膠卷為造型的「大泉動畫之門」（大泉アニメゲート），上面站著原子小金剛、《銀河鐵道 999》、《小拳王》和《福星小子》的角色。

有趣的是，原子小金剛並不是東映動畫做的，它出自三站之外的蟲製作公司。練馬把它放在東映所在的車站前，等於把兩顆種子算成同一段家族史。從動畫產業的地理來看，這樣算一點也沒錯。

這些地方看起來都是普通的住宅區，有商店街、公寓和通勤的上班族。但走在這些街上，其實就是走在幾十年來製作進行收稿、送稿的路線上。日本動畫能在每週播出的壓力下維持那樣的品質，靠的不是某一家天才公司，而是一群住得夠近、隨時能把作品接過去的人。杉並與練馬的動畫街，就是這場接力賽留下來的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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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 動畫公司家數出自日本動畫協會《動畫產業報告》的立地調查。杉並 149 家、練馬 103 家、東京 692 家與全國 811 家為 2020 年資料（刊載於 2021 與 2023 年版報告）；622 家、主承包 141 家為 2016 年版資料。統計範圍包含專做單一工序的公司，不含聲音製作公司。
• 東映動畫選在大泉的原因，公開資料沒有明確說明；文中「放在片廠旁邊最省事」是依東映東京片廠位置所做的推論。
• 公司譯名：虫プロダクション譯為蟲製作公司，タツノコプロ譯為龍之子製作公司；東京ムービー保留通行的「東京 Movie」寫法；アニメの杜すぎなみ構想譯為「動畫之森杉並構想」。

參考資料

1. 杉並區｜アニメのまち杉並（區市町村別動畫公司數、杉並動畫博物館、上井草鋼彈紀念像、Sunrise 遷址荻窪）
2. 杉並區｜杉並區のアニメ産業について
3. 三井住友トラスト不動產｜このまちアーカイブス 荻窪：アニメのまち（東京 Movie 1964 年阿佐谷、Madhouse 1972 年、荻窪作畫公司 1970 年、博物館沿革）
4. 三井住友トラスト不動產｜このまちアーカイブス 石神井：東映東京撮影所（1935 年新興電影片廠、1951 年東映）
5. Real Sound｜荻窪、三鷹、吉祥寺、中野……アニメ制作会社が特定のエリアに集中した背景は？｜2024 年 4 月
6. 東洋經濟 Online｜アニメ制作会社の立地調査（2016 年 622 家、杉並 138 家、練馬 103 家、三條電車線分布）
7. 社史データベース｜東映アニメーション：1956 年日動映畫收購（23 名動畫師、1957 年遷往東大泉、1958 年《白蛇傳》）
8. 練馬區｜ねりまキッズ：アニメのまち練馬（東映動畫、《原子小金剛》）
9. 練馬區｜「アトムが飛んだ」展報道資料（1961 年谷原町成立工作室）
10. 電氣學會｜でんきの礎：鉄腕アトム（1963 年 1 月 1 日首播、每週 30 分鐘）
11. nippon.com｜鉄腕アトムとテレビアニメの誕生（收視率 27.4%、有限動畫、1963 年後續作品）
12. 內閣府｜地域経済レポート：集積メリットの活用を模索する各地の実例（杉並動畫產業）
13. 勞動政策研究・研修機構｜アニメーション産業の現状と課題（2005，杉並與練馬公司訪查）；訪查資料
14. 山本健太｜東京におけるアニメーション産業集積の構造と変容｜地理學評論 80 卷 7 號｜2007
15. GIGAZINE｜日本動画協会が制作進行のマニュアルを無料公開｜2020 年 8 月 13 日
16. gamebiz｜アニメ制作会社の制作進行求人（素材回收運搬、汽車駕照條件）
17. 東京電視台｜アド街ック天国 荻窪（白色基地、作畫塾、荻窪 15 家以上工作室）｜2024 年 2 月 17 日
18. Manga Wiki｜Sunrise (company)（1972 年由前蟲製作成員創立）
19. ルルブ キッズ｜東京工芸大学 杉並アニメーションミュージアム（杉並會館三樓、配音體驗、免費入館）
20. All About｜西武池袋線「大泉学園駅」には何がある？（大泉動畫之門）
21. gamebiz｜東映アニメ、新たな制作拠点として「大阪スタジオ」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