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有煉銅廠的島，為什麼變成藝術聖地？直島北邊煉金、南邊看畫的百年故事

重點整理

• 直島是瀨戶內海上的小島，南部有地中美術館、草間彌生的南瓜等藝術景點，每年約 75 萬名遊客；北部的三菱煉銅廠從 1917 年運轉至今，每年產金約 40 噸。
• 煉銅廠是 1916 年島民自己邀請來的，帶來了工作和稅收，也讓山林因煙害一度光禿。
• 1960 年，町長三宅親連把島分成北部工業、中部生活、南部文化觀光三區；1980 年代後期，倍樂生的福武家父子接手南部，請安藤忠雄設計美術館。
• 1998 年起的「家計畫」讓藝術走進本村的老屋，居民也參與創作。藝術沒有取代工業，而是被刻意安排在工業旁邊。

從香川縣高松港搭渡輪，大約五十分鐘就能到直島的宮浦港。港邊那顆紅底黑點的大南瓜是草間彌生的作品，很多人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排隊跟它拍照，接著搭巴士往島的南邊去。地中美術館、李禹煥美術館都在那裡，莫內的《睡蓮》就藏在南端一座山丘的地底下。

很少人往北看。直島的西北端有一座三菱綜合材料（三菱マテリアル）的煉銅廠，1917 年開工，運轉至今，現在每年產出大約 40 噸黃金，是全日本產金最多的地方。工廠後方的山坡，有些地方至今仍是光禿禿的岩土，那是一百年煙害留下的痕跡。

一座面積只有 14 平方公里、居民不到三千人的小島，一頭在煉金，另一頭擺著世界級的美術館。常見的說法是「藝術拯救了被污染的島」，但這個說法有個破綻：工廠一直都在，從來沒有被趕走。那麼，這兩張臉是怎麼被放進同一座島上的？答案要從一張畫在 1960 年的分區圖說起。

是島民自己把煉銅廠請上島的

直島的土壤以花崗岩風化的砂土為主，不適合耕作。到了 1910 年代，島上的農業和漁業都在衰退，村裡的財政出現赤字，多出來的人找不到工作。

剛好在這個時候，三菱正在找地方蓋一座新的煉銅廠。這裡要先解釋煉銅為什麼會傷害環境。銅礦石裡的銅通常和硫結合在一起，要提煉出銅，就得用高溫把硫燒掉，燒掉的硫會變成二氧化硫，從煙囪排進空氣裡。這種氣體會讓植物的葉子枯死，遇到雨水還會變成酸，日本稱這種災害為「煙害」。所以當時的煉銅業常選在島上設廠，讓煙害遠離人群，瀨戶內海的島嶼又有船運方便的優點。

1916 年，直島村議會表決通過，邀請煉銅廠到島的北部設廠，希望解決財政和就業問題。

工廠帶來了稅收和工作，直島很快比周圍的島嶼都富裕。它也帶來了煙害：島上的樹林一度被燻成裸地，北邊受害最重。二戰後開始植樹，許多地方慢慢恢復綠意，但北部有些山坡始終長不回來，因為土壤已經變質，種下去的樹苗活不了。

1959 年，直島人口達到 7,842 人的歷史高峰。也就在這一年，島上選出了一位新的町長。

一位町長把島切成三塊

這位町長叫三宅親連。他上任時，直島的經濟幾乎全繫在同一座工廠上：工廠好，島就好；工廠縮編，島也跟著縮。

1960 年，三宅親連提出一個分區構想：北部是工業區，以煉銅廠為經濟基礎；中部是居民生活和教育的區域；南部則利用自然景觀和歷史文化發展觀光。他在施政方針裡寫下一句話：經濟必須是支撐人們過文化生活的基礎，而不是發展的唯一目的。

他先動手的是中間那一塊，把小學、體育館和町公所交給一位年輕建築師設計。1983 年完工的町公所，外型參考了京都一座被列為國寶的古老樓閣，一座離島小鎮的公所蓋得像寺院樓閣，在當時相當大膽。

南邊就沒那麼順利了。町裡邀請大型觀光企業藤田觀光進駐，但南部屬於國立公園，開發受到法規限制，生意始終沒有起色。1987 年，藤田觀光撤出直島。

同一段時間，北邊的工廠完成設備更新，需要的人手越來越少，島上的人口也跟著往下走。三宅親連畫的那張圖，北邊還撐著，南邊卻空了二十多年。

一位父親沒有蓋完的兒童營地

1985 年，三宅親連認識了岡山一家教育出版社福武書店的創辦人福武哲彥，也就是後來的倍樂生（ベネッセ）。福武哲彥一直有個心願：在瀨戶內海找一個地方，讓世界各地的孩子聚在一起。三宅親連則想在直島南部打造一個文化與教育的區域。兩個人的想法對上了。

但福武哲彥沒能看到這件事開始。1986 年他突然過世，40 歲的兒子福武總一郎從東京回到岡山，接下公司，也接下這個計畫。1987 年，福武書店買下了藤田觀光等公司在直島南部的大片土地。福武家接手的，正是那張分區圖上空了二十多年的南邊。

第二年，福武總一郎邀請建築師安藤忠雄上島。安藤忠雄後來寫到，他第一次抵達時看到人口外流的冷清景象，忍不住脫口而出：在這種地方蓋美術館！福武總一郎沒有退讓，他說：經濟是文化的僕人。這句話，和三宅親連二十多年前寫下的施政方針幾乎是同一個意思。

1989 年，安藤忠雄設計的直島國際露營場開幕，福武哲彥想給孩子們的營地總算蓋好了。1992 年，結合飯店和美術館的倍樂生之家在南部開幕。

美術館蓋好了，島民卻不太領情

對許多島民來說，倍樂生之家只是一間從城市搬來的高級飯店，蓋在離村落很遠的南端。飯店前方的海灘還被劃為私人區域，原本習慣在那裡游泳、散步的居民，突然不能過去了。後來倍樂生調整做法，讓居民可以自由通行，但雙方的關係仍談不上親近。

接下來幾年，藝術計畫慢慢換了方向。1994 年，草間彌生的黃色南瓜被留在南邊海岸的防波堤上，後來成了直島最有名的風景。1996 年起，計畫開始採用「場域特定藝術」：不是把現成的作品搬來展示，而是請藝術家到島上，依照一個地點的歷史、地形和光線，創作只屬於那裡的作品。

這個方向，最後把藝術帶出了南邊，走進了島民住的地方。

125 位島民，各自決定一顆燈的速度

直島中部的本村，是島上最古老的聚落。村裡有一棟屋齡超過兩百年的民宅「角屋」，空置多年，愈來愈破舊，鄰居擔心它哪天會倒，向町公所反映。町公所找倍樂生幫忙修繕，倍樂生決定把老屋修好，再請現代藝術家宮島達男把它變成作品。

宮島達男在屋內鋪了一池淺水，水裡放著 125 個 LED 數字計數器，每一個都從 1 數到 9，再重新開始。特別的是，每個計數器跳動的速度，都由一位直島居民決定。1998 年，125 位居民參加了這場活動，有人選得很快，有人選得很慢，每個人都拿到一張寫著自己名字和那顆計數器位置的證書。

參加的居民對自己成了作品的一部分感到驕傲，有些人開始思考這個村子的未來。這是直島的藝術第一次真正住進村子裡。

「家計畫」就這樣開始了：把本村的空屋、廢棄的寺院和神社，一棟一棟改造成藝術空間。2001 年，布料藝術家加納容子拜訪本村的住家，聽每一戶講自己家的故事，再為他們設計專屬的暖簾掛在門口。這個活動後來變成居民自己組成的委員會，想掛暖簾的人多到補助常常不夠用。安藤忠雄觀察到，島民過去對外人有些排外，家計畫之後，他們重新對自己的家鄉感到驕傲，開始經營民宿和咖啡店。

藝術來了之後，煉銅廠反而更重要了

藝術來了，煉銅廠並沒有走。

1991 年，直島啟用三菱開發的新煉銅設備，用有蓋的導槽把幾座爐子連在一起，二氧化硫不再外漏，現在還會被回收製成工業用的硫酸。

2000 年，直島町做了一個許多人意想不到的決定。鄰近的豐島從 1980 年代起被業者非法傾倒大量產業廢棄物，總量約 94 萬噸，是日本史上最大規模的非法傾倒事件之一。廢棄物要清走，但要送去哪裡處理？香川縣提議在直島煉銅廠的廠區內蓋處理設施，直島町同意了。從 2003 年開始，豐島的廢棄物一船一船運到直島，用高溫熔化處理，直到 2017 年才全部運完。

如今，這座工廠還大量回收廢棄家電和電腦裡的電路板，從裡面提煉出金、銀、銅。開頭提到的每年 40 噸黃金，有一部分就來自這些被丟掉的電子產品。

2004 年，地中美術館在南端開幕。為了不破壞山稜線，安藤忠雄把整座美術館埋進山丘裡，只讓天光從上方灑進來。同一座島上，南邊把建築藏進綠色的山裡，北邊還在努力讓禿掉的山重新長出綠色。

75 萬名遊客、2,847 名居民

2026 年 4 月，直島的人口是 2,847 人，大約只剩 1959 年高峰的三分之一多一點。每年上島的遊客，町公所估計約有 75 萬人。

那張三分圖的界線，也在變得模糊。2025 年 5 月，直島新美術館在本村的山坡上開幕，藝術已經不只待在南邊，而是走進了原本留給居民生活的中間那一塊。遊客多了，餐廳和民宿開了，也有年輕人搬到島上；但房子不夠住、地價上漲，也成了新的煩惱。

北邊的工廠仍在運轉。長年以來，島上將近一半的居民是工廠或相關企業的員工和家屬。

藝術沒有取代工業，而是被安排在工業旁邊

所以，藝術真的拯救了直島嗎？

我認為更準確的說法是：直島一百多年來做了兩次選擇。第一次是 1916 年，一個窮困的村子把煉銅廠請進來，換來了工作，也換來了禿掉的山。第二次是 1960 年，一位町長決定不讓整座島只剩下一座工廠，他在地圖上把南邊留給文化，等了二十多年，才等到一家出版社的父子。

藝術沒有取代工業，它是被刻意安排在工業旁邊的。直島今天的樣子，不是一場奇蹟，而是一張分區圖用六十年慢慢長出來的結果。從宮浦港上岸、和紅色南瓜拍完照之後往北望一眼，那一頭還在煉金，這座島的藝術，就是在那座工廠的旁邊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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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 直島人口：1959 年高峰 7,842 人依香川縣資料；2026 年 4 月 1 日為 2,847 人，依直島町資料。遊客數為直島町估計。
• 「每年產金約 40 噸」出自三菱綜合材料 2017 年新聞稿，實際年產量依年度而異。
• 北部山坡長不回樹林的主因，香川大學的調查歸於土壤條件；煙害使森林成為裸地，出自《不列顛國際大百科事典》直島條目。兩者關係為本文綜合判斷。
• 三宅親連的施政方針原文為日文，本文譯為中文。

參考資料

1. 內閣府地方創生推進事務局｜直島町地域再生計畫資料（人口推移、遊客數）
2. 香川縣｜エコアイランドなおしまプラン 1-2 直島町の概要（1959 年人口高峰）
3. 香川縣｜エコアイランドなおしま（煉銅廠 1917 年創立、日本最大產金地、豐島廢棄物處理設施）
4. 縣立廣島大學 地域創生學部紀要｜直島的地域營造研究（1916 年村議會邀請煉銅廠、三宅親連 1960 年三分區構想與施政方針、藤田觀光、福武哲彥 1985 年會面與 1986 年過世、倍樂生之家初期島民反應、角屋與 125 位居民）
5. 吉本華｜日本女子大學大學院紀要第 29 號 直島論文（花崗岩土壤、煙害與設廠、1987 年土地轉讓、暖簾計畫）
6. 香川大學 增田拓朗｜直島北部禿山綠化研究
7. コトバンク｜直島（森林曾因煙害成為裸地、居民約半數為工廠相關人員）
8. 日本銅センター《銅》會刊 185 號｜三菱マテリアル直島製錬所介紹（1991 年連續煉銅法、電子廢料）
9. 三菱マテリアル｜直島製錬所創業 100 週年新聞稿（年產金 40 噸）
10. コトバンク｜石井和紘（直島町立小學、町公所參考飛雲閣）
11. Benesse Art Site Naoshima｜History（1989 年國際露營場、1992 年倍樂生之家、1998 年家計畫、2004 年地中美術館）
12. 文藝春秋｜安藤忠雄談直島（1988 年初訪、「經濟是文化的僕人」、家計畫與島民）
13. 香港01｜瀨戶內海藝術聖地是如何煉成的（1994 年南瓜、1996 年場域特定藝術）
14. 總務省公害等調整委員會｜豐島產業廢棄物水質污濁被害等調停申請事件（2000 年調解、直島處理）
15. 環境省｜豐島廢棄物處理相關新聞稿（處理期程）
16. Finding Naoshima｜宮島達男（125 個 LED）
17. Tokyo Art Beat｜直島新美術館開館報導（2025 年 5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