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已經會自己寫歌，音樂人還能靠什麼賺錢？從初音未來看日本音樂人的出路

重點整理

• AI 已經能同時寫出旋律、歌詞和人聲，但日本音樂界在 2007 年就經歷過一次相似的衝擊：歌聲合成軟體「初音未來」讓寫歌的人不必再找歌手。結果歌手沒有消失，最受益的是一批靠網路發表作品、後來成名的作曲人，例如米津玄師和 YOASOBI 的 Ayase。
• 在日本，負責收取並分配音樂版稅的 JASRAC 只管理「有人類創作貢獻」的歌曲；只靠簡單指令、由 AI 自動生成的歌不算著作，沒有人能替它收版稅。
• 日本音樂收入正在創新高，而且成長集中在需要「這個人」的地方：2026 年度上半年 JASRAC 分配給創作者 741.4 億日圓，2024 年現場演出市場達 7,605 億日圓，背後的推力是粉絲支持特定藝人的消費。
• 最先感受到 AI 價格壓力的，是替影片、廣告寫功能性配樂的工作。音樂人未來最能賺錢的，是 AI 給不了的東西：一個被記住的名字、作者身分，以及必須本人到場的現場演出。

2026 年 1 月 24 日，橫濱 BUNTAI 的舞台上一字排開站著四個人。syudou 打鼓，Ayase 彈鍵盤，另外兩位分別彈吉他和貝斯。他們自稱是當晚的開場團，組合名叫 DREAMERS。

他們演奏的四首歌，原本都不是人唱的。舞台後方的大型 LED 螢幕上，初音未來、鏡音鈴、鏡音連的 3D 影像輪流出現，替這些歌唱出主旋律。這些角色是電腦軟體的聲音；站在螢幕前面的四個人，就是當年寫這些歌、讓軟體唱出來的作曲人。

同一晚，Ayase 換了位置，和歌手 ikura 以 YOASOBI 的身分登台；壓軸則是 syudou 自己唱。

這個畫面放在 2026 年看，特別耐人尋味。現在的 AI 只要一句文字描述，幾十秒內就能生出一首有旋律、有歌詞、有人聲的完整歌曲。很多音樂人在問：如果機器連歌都會寫了，人還能賣什麼？

日本其實已經回答過一次類似的問題。十九年前，一套軟體讓「唱歌」這件事不再需要真人。那一次，錢最後流去了哪裡？

2007 年，一套軟體讓寫歌的人不必再找歌手

初音未來是一套「歌聲合成軟體」。使用者在電腦裡輸入旋律和歌詞，軟體就用預先錄好的人聲素材，把歌唱出來。核心技術是 Yamaha 在 2003 年發表的 VOCALOID，北海道札幌的軟體公司 Crypton Future Media 拿這項技術做成產品，2007 年 8 月 31 日開賣。

在這之前，會寫歌卻找不到歌手的人，只能自己唱。歌聲合成軟體也不是新東西，Crypton 在 2004 年推出的前一代產品 MEIKO，第一年賣了大約三千套，而這個小眾市場的行情是賣一千套就算成功。

初音未來做了一個關鍵改變。Crypton 社長伊藤博之說，他們決定找的不是歌手，而是聲優，也就是替動畫角色配音的演員。他的理由是，使用者要的不是唱功，而是讓人想讓她唱歌的個性。最後聲音取自聲優藤田咲，包裝畫上一位綠色雙馬尾的十六歲少女。

這套軟體半年賣出約三萬套。最先接受它的，不是職業音樂人，而是業餘作曲者、喜歡這個角色的人，以及更年輕的聽眾；不少資深樂手反而因為動畫風格的外型，一開始敬而遠之。

有一點要先說清楚：初音未來會唱，但不會寫。每一首旋律、每一句歌詞，都還是人寫的。今天的 AI 更進一步，連寫歌都能做。所以這段歷史不是一模一樣的預演，但它很清楚地示範了一件事：當某個環節突然變得便宜，錢會往哪裡移動。

機器唱歌之後，最吃香的反而是寫歌的人

初音未來開賣後，大量作品被上傳到 Niconico 動畫（ニコニコ動画），這是日本一個可以在影片上即時留言的影音網站。寫這些歌的人被稱為「Vocaloid 作曲人」（ボカロP），P 是製作人（producer）的縮寫。

2009 年，一位化名 Hachi（ハチ）的年輕人開始在 Niconico 上發表用初音未來演唱的歌，其中一首上傳三天就突破十萬次播放。2012 年起，他改用本名米津玄師，用自己的聲音唱自己的歌。2020 年，他的專輯《STRAY SHEEP》拿下 Billboard JAPAN 年度專輯榜第一名。

Ayase 的路晚了將近十年。他原本是一個搖滾樂團的主唱，2018 年 12 月 24 日才發表第一首 Vocaloid 作品。隔年，小說投稿網站 monogatary.com 的工作人員找上他，提出一個實驗企劃：把網友投稿的小說改寫成歌。Ayase 和歌手 ikura 組成 YOASOBI，2019 年底以《向夜晚奔去》（夜に駆ける）出道，這首歌後來登上 Billboard JAPAN 年度歌曲榜第一名。

軟體替他們解決了「沒有歌手」的問題，讓作品直接被聽見；但真正讓他們出名的，是作品背後那個認得出來的名字。聽眾記得的不是「初音未來唱的某首歌」，而是「Hachi 的新歌」。

機器沒有搶走歌手，反而養出一群新歌手

如果故事只到這裡，聽起來像是「機器取代了歌手、成全了作曲人」。但實際發生的事更有意思。

Vocaloid 歌曲在網路上流行之後，出現了一種新的創作者：「翻唱歌手」（歌い手）。他們把 Vocaloid 歌曲用真人的聲音重新唱一遍，上傳成「試著唱唱看」（歌ってみた）的影片。機器先把歌唱紅，真人再接過去唱。

Ado 就是這樣開始的。她從小學六年級就憧憬這些翻唱歌手，2017 年、國中二年級時上傳了第一支翻唱影片，初期的播放次數只有二十幾次。她後來說，自己讀書和運動都不好，覺得出社會也不一定能好好工作；網路上不必露臉、只靠聲音被評價的翻唱歌手，讓她覺得「在這裡，自己也許能做點什麼」。

2020 年，一位 Vocaloid 作曲人替 Ado 寫了出道曲《吵死了》（うっせぇわ）。這首歌紅到入選日本 2021 年的年度流行語前十名。2022 年，Ado 演唱的〈新時代〉成為第一首登上 Apple Music 全球榜冠軍的日本歌曲。

替她寫《吵死了》的人，就是 syudou。

從上班族到武道館：一位作曲人的收入怎麼長出來

syudou 在學生時代開始用 Vocaloid 寫歌。畢業後他當上班族，下班繼續寫，2019 年 1 月發表的一首歌走紅，同年年底他辭掉工作，專心做音樂。

接下來幾年的路，剛好是一張音樂人收入地圖。2020 年，他以作曲人的身分替 Ado 寫歌，歌曲每被播放、每在卡拉 OK 被點唱一次，作者都能分到版稅。2021 年，他開始用自己的聲音唱自己的歌。2022 年 8 月，他在東京中野舉行第一場有觀眾的演唱會，門票當天賣光。2025 年 5 月 31 日，他站上日本武道館，一張票 8,300 日圓。2026 年 1 月，他自己策劃了在橫濱 BUNTAI 舉辦的兩天音樂活動，也就是本文開頭那一晚。

每多走一步，他的收入就多一條「非他本人不可」的來源：作者身分帶來版稅，品味帶來委託，聲音帶來自己的作品，現場帶來門票。初音未來是他的起點，但沒有一條收入是靠軟體本身賺來的。

這一次，AI 連歌都會寫了

AI 和初音未來最大的不同，在於它把「寫」也接手了。

東京的新創公司 SOUNDRAW 在 2020 年成立，做的是 AI 作曲服務。使用者選好影片的氣氛、主題和長度，大約十秒就能拿到十五首配樂，主要客群是 YouTube、電視和遊戲的影片創作者。

這家公司有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它的 AI 用來學習的音樂，全部由公司自己聘請的作曲家創作。創辦人楠太吾說，這樣即使將來 AI 的著作權規則改變，公司也不必擔心。換句話說，就算是一家 AI 作曲公司，起點仍然是付錢給會寫歌的人。

楠太吾對市場的判斷很直接。他認為音樂市場會分成兩層：影片背景音樂、廣告短曲這類大量、講求功能的音樂，會由 AI 主導；而歌曲背後的故事、個性和那個人本身，會變成衡量價值的新標準。

這也代表，AI 的衝擊不會平均落在每個人身上。替網路影片寫背景音樂、替小型廣告寫幾十秒短曲的工作，客戶要的是「剛好合用」，不太在乎是誰寫的，這類工作最先面臨價格壓力。

沒有作者的歌，收不到版稅

在日本，歌曲被使用時，錢主要透過 JASRAC（日本音樂著作權協會）流回創作者。卡拉 OK 店、演唱會主辦單位、串流平台、電視台使用音樂，要付使用費給 JASRAC，再由它依照使用紀錄分給作詞人、作曲人和音樂出版社。

JASRAC 對 AI 歌曲的規則，說明了版稅制度的核心。它只管理有人類創作貢獻的歌曲；只根據簡單指令、由 AI 自動生成的歌詞和旋律，不被視為著作，JASRAC 不接受管理。也就是說，一首完全由 AI 生成的歌就算被播放一百萬次，在這套制度裡也沒有「作者」可以分錢。

而這套以人為中心的制度，正在收到史上最多的錢。2026 年度上半年，JASRAC 收取的使用費達 756 億日圓，分配給權利人 741.4 億日圓，兩者都是上半年的最高紀錄。其中串流等網路使用收到 327.3 億日圓，比前一年成長 8.7%，卡拉 OK 和巨蛋、體育館等級的大型演唱會也在增加。同一時期，JASRAC 向創作者發出問卷，詢問生成式 AI 帶來的經濟影響，也開始測試辨識 AI 生成歌曲的技術。

現場演出的錢更多。日本 2024 年的音樂與舞台現場演出市場規模達 7,605 億日圓，其中音樂類 5,299 億日圓，都是歷史新高。研究機構分析成長原因時，點名兩種消費習慣：一是「推活」（推し活），也就是持續花錢支持自己最喜歡的藝人；二是「當下消費」（トキ消費），指願意為無法重來、只能親身參與的時刻付錢。

這兩種消費有一個共同前提：對面必須有一個人。

一首歌會越來越便宜，一個人不會

回到橫濱 BUNTAI 那一晚。DREAMERS 在台上說，這個組合是 2019 年幾個朋友喝酒聊天時隨口取的名字，「我們本來的目標是去北海道旅行，沒想到會來到 BUNTAI」。壓軸的 syudou 則對台下說：「我是來讓大家看清楚，我就是配得上壓軸的藝人。」

初音未來當年讓唱歌變得便宜，結果歌聲不再稀有，稀有的變成了寫歌的那個人、接著唱歌的那個人，以及大家願意花 8,300 日圓去看的那個人。AI 讓寫歌也變得便宜，這個移動只會更徹底：一首「還不錯的歌」會多到沒有人在意是誰做的，願意付錢的人，會更集中地把錢花在他們認得出來的人身上。

這不是一個人人都安全的結論。只賣「一首合用的歌」的工作，確實會越來越難靠著收入過日子。但對想靠音樂生活的人來說，日本十九年前的經驗已經畫出方向：把機器當成讓作品被聽見的工具，然後讓聽眾記住你的名字。

那晚的大螢幕上，初音未來唱著十幾年前的歌。觀眾買票要看的，是螢幕前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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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 《向夜晚奔去》的出道時間，不同資料寫 2019 年 11 月或 12 月，本文寫「2019 年底」。
• syudou 開始發表 Vocaloid 作品的時間，資料分別寫高中時期或 2012 年，本文寫「學生時代」。
• 初音未來半年約三萬套的銷量，是 Crypton 在 2012 年五週年時公布的數字。SOUNDRAW 的生成速度與客群為該公司早期公開的資訊，可能已有變動。
• Ayase、syudou、Ado、ikura 是藝人本身使用的羅馬字名稱，因此不另譯中文。syudou 在橫濱的發言與 DREAMERS 的談話為現場報導的轉述，譯為中文。

參考資料

1. Billboard JAPAN（柴那典）｜syudou 主辦【PENTATONIC】第一天報導｜2026-01-30 （DREAMERS 成員與分工、四首 Vocaloid 歌曲與 LED 影像、「北海道旅行」與 syudou 壓軸發言、YOASOBI 演出）
2. BCN（伊藤博之訪談）｜『初音ミク』はこうして生まれた｜2009-07-01 （找聲優而非歌手、MEIKO 首年約三千套、賣一千套即成功）
3. ITmedia NEWS｜初音ミク 5 周年｜2012-08-31 （半年約三萬套、早期接受者與職業樂手的反應）
4. nippon.com｜初音ミクとボカロの歴史 （2007-08-31 發售、VOCALOID2、聲音取自藤田咲、米津玄師《STRAY SHEEP》與《夜に駆ける》年度榜首、此前作曲者只能找歌手或自己唱）
5. Newsweek 日本版｜ボカロ文化と紅白 （2003 年 VOCALOID 發表、Vocaloid 出身者登上紅白）；第 4 頁 （《うっせぇわ》2021 年流行語前十、〈新時代〉Apple Music 全球榜冠軍）
6. チケット流通センター｜米津玄師（ハチ）のボカロ曲 （2009 年開始發表、三天十萬次播放、2012 年改用本名）
7. KAI-YOU｜Ayase （樂團主唱經歷、2018-12-24 首作、2019 年組成 YOASOBI）
8. 文春オンライン｜YOASOBI 誕生の経緯｜2020-12-17 （monogatary.com 企劃、與 ikura 組成）
9. Real Sound｜Ado インタビュー｜2021-10 （2017 年國二首次翻唱投稿、初期約 24 次播放、對工作的不安與加入的理由）
10. Billboard JAPAN｜syudou 特集 （學生時代開始、上班族時期、2019 年 1 月走紅與年底辭職、2021 年自唱、2022 年 8 月中野首場售罄、武道館票價 8,300 日圓）
11. 音楽ナタリー｜syudou 日本武道館公演 （2025-05-31 日本武道館）
12. Forbes JAPAN｜SOUNDRAW 楠太吾 （2020 年創立、約十秒十五首、客群、自聘作曲家製作學習資料）
13. Music.AI｜AI splits music industry: Daigo Kusunoki, SOUNDRAW （市場分成兩層、功能性音樂由 AI 主導、人的故事與個性成為價值）
14. JASRAC｜AI を利用した楽曲の管理 FAQ （只管理有人類創作貢獻的歌曲、AI 自動生成不受理）
15. Real Sound｜JASRAC 2026 年度上半期事業報告｜2026-10 （徵收 756 億、分配 741.4 億、串流 327.3 億、AI 問卷與辨識測試）
16. KAI-YOU｜2024 年ライブエンタメ市場は過去最高の 7605 億円｜2025-06 （市場規模、音樂類 5,299 億、推活與當下消費）
17. 文化廳｜AI と著作権 （日本 AI 著作權解釋的官方資料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