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國寶的天然漆，為什麼塗在滑板上？京都百年漆店替日本漆找新出路

重點整理

• 日本的天然漆需求在四十年間減少了約九成，國產漆只占市場不到 5%。漆的成本難以低於塑膠和化學塗料，但它耐用、可以修，而且越用越有味道。新的出路，是讓更多人在日常生活裡用上、看見這些優點。
• 京都的堤淺吉漆店創業於 1909 年，經手日本國產漆的七成以上。第四代堤卓也把漆塗在滑板、衝浪板和鐵製自行車上，強調漆耐用、可以修，而且刮痕會越用越有味道。
• 他們開發了比傳統做法更耐日曬風雨的精製漆，讓漆走得出室內；也和京北的林業合作，把被黑熊剝過皮、賣不出好價錢的杉木做成漆面衝浪板。
• 堤淺吉漆店同時在京北種漆樹、推出 DIY 漆工具組、開設體驗工房，並主辦每年十一月的「漆祭」，替日本漆培養新的買家和新的職人。

京都北邊的京北，是一片供應京都木材超過一千年的山林。這裡的杉樹有一個麻煩：黑熊會把樹皮剝下來。樹雖然活得下去，傷口周圍卻會長出扭曲、不規則的木紋，木材的價錢因此大跌，很多被砍成碎木當燃料，或者乾脆留在山裡。

2022 年起，有一群人專門去收購這些木頭。他們請伐木工把受傷的杉樹砍下，用合理的價格買走，削成木製衝浪板，最後一層一層塗上天然漆。原本讓木材賤價的扭曲木紋，在半透明的漆底下反而成了花紋。

主導這件事的，是京都一家創業超過百年的漆精製所，堤淺吉漆店。日光東照宮、姬路城這些國寶和重要文化財修復時用的漆，就是從他們的工廠出去的。

一家替國寶供漆的老店，為什麼要把漆塗在衝浪板上？答案得從日本漆遇到的困境說起。

跟塑膠比價格很難，漆可以換一種比法

這裡說的漆，不是五金行賣的油漆，而是從漆樹樹幹割出來的天然樹液，也叫天然漆。它精製之後塗上去，乾了會變成堅硬、防水、帶光澤的塗膜，可以塗碗、塗家具，也可以當黏著劑。日本出土過九千年前的漆器。

但現代人很少需要它。塑膠碗盤和化學塗料便宜又夠用，日本的天然漆需求在四十年間減少了約九成。2018 年，日本一年用掉的漆不到 38 公噸，國產的只有 1.8 公噸，不到 5%，其餘幾乎都從中國進口。

國產漆貴，是因為產量天生有限。日本的漆樹要種十年以上才能採，一棵樹一整季只採得到約 200 公克，差不多一瓶牛奶。現在主流的做法是一個夏天把樹液採到盡，再把樹砍掉，讓每棵樹產出最多的漆；砍掉後，根部會冒出新芽，大約十年後才能再採。

這樣的材料，很難靠降價跟塑膠競爭。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怎麼讓漆變便宜」，而是「漆有什麼是塑膠給不了的，誰會為這些付錢」。堤淺吉漆店的第四代堤卓也，給了一個很不一樣的答案。

被叫回家幫忙的農學院畢業生

堤卓也原本沒打算接家業。他在北海道大學讀農學院，畢業後進了肉品業，還到紐西蘭打工度假學畜牧。2004 年，大約二十七歲時，父親打電話要他回京都幫忙，他才回到工廠。

漆精製所做的事，是把漆農採下來的生漆變成可以用的塗料：先檢查原料，反覆過濾雜質，再長時間攪拌，讓漆的質地變均勻，接著慢慢加熱，讓水分蒸發，最後依客人要的顏色和光澤調配。光是攪拌就要一到三天。每一批生漆的性質都不一樣，得一批批判斷。他說自己一做就「做得很著迷」，因為總是被漆耍得團團轉，卻覺得像在跟大自然過招。

工廠是祖父的舊宅，裡面的機器靠皮帶和滑輪帶動，馬達是二十世紀初的。上一代老闆的口頭禪是：「一滴漆都不准浪費。」

堤淺吉漆店經手日本國產漆的七成以上，是這一行的龍頭。生意本身還算穩定，但堤卓也看得很清楚，整個產業在縮小，國內漆的用量比他剛入行時少了一半。他說，如果漆消失了，他就沒有東西可以傳給兒子。

漆會被刮傷，那就讓刮痕變好看

堤卓也觀察到，一般人對漆有三個印象：很貴、很難保養、碰了皮膚會癢。他認為這些都來自不了解。漆在日本人的生活裡越來越遠，大家只在高級禮品店或寺廟裡看到它。

他的辦法，是把漆塗到每天會被用、會被刮的東西上。

起點是滑板。滑板是他自己的日常，有一次朋友的滑板裂了沒辦法用，他用漆把它修好。漆滲進板面的刮痕裡變深，刮痕看起來像圖案一樣。他說：「這些傷痕讓我覺得很開心！」後來，他把漆塗在滑板、BMX 單車和鐵製自行車車架上。自行車用的是一種半透明的漆，看得見底下的鐵，他就借用傳統黑漆拋光工法「呂色」的名字，把它叫做「鐵呂色」。2018 年，他和澳洲木製衝浪板師傅湯姆・韋格納（Tom Wegener）合作，替一塊夏威夷傳統的無鰭木板塗上漆。

漆能修東西，這件事堤卓也從小就知道。他小時候的模型飛機壞了，是祖父用漆黏好的。漆不只是塗在表面的一層膜，它本身就是很強的黏著劑，日本人用它補碗、補家具已經好幾百年，今天流行到國外的「金繼」，就是用漆把破掉的碗黏回去，再在裂縫上描金。

有人說，把漆塗在滑板上是浪費漆。堤卓也不這麼想。漆最大的長處，是耐用、可以修，而且越用越有味道，這些優點在一個每天被摔、被刮的東西上最看得出來。塑膠刮傷了只會變舊，漆刮傷了可以補，痕跡還會變成這塊板子自己的紋路。

讓漆走出室內的新技術

把漆帶到戶外，會遇到一個技術問題。傳統的漆怕紫外線和水氣一起作用，長時間日曬雨淋，漆膜會劣化，所以漆器多半在室內使用，戶外的漆面也比較容易需要修補。

堤淺吉漆店自己開發了一種「高分散精製漆」，叫做「光琳」。簡單說，就是在精製時把漆的成分處理得更細、更均勻，讓漆膜比傳統做法更耐日曬風雨。這讓衝浪板、自行車這些整天在戶外的東西，也有了塗漆的可能。

這正是傳統工藝最需要的那種技術：不是取代職人，而是讓同一種材料能用在更多地方。

被熊剝皮的杉木，變成漆面衝浪板

回到開頭的京北。2022 年，堤淺吉漆店和京北的林業工作者、木工一起發起「熊木計畫」（BEARS WOOD PROJECT）。被黑熊剝皮的杉樹在市場上賣不到好價錢，他們卻專門用這些木頭，連傷口周圍長歪的部分都用上。衝浪板由做了將近二十年木製衝浪板的師傅 Rodrigo Matsuda 在京北削製，工坊設在桂川旁一棟百年農舍改成的空間，再由堤卓也上漆。2023 年，這個系列以「漆板 siita」的品牌正式推出。

為什麼找上衝浪的人？大部分衝浪板是用發泡材料和樹脂做的，但衝浪圈一直有一群人偏愛手工木板，他們在意材料從哪裡來、用完之後會變成什麼。一塊用在地杉木和天然樹液做成、壞了還能補的板子，正好說中這群人的價值觀。

這個計畫一次替兩樣東西找到了價值。賣不掉的木頭有了用途，林業工作者多了收入；漆也多了一群原本不會買漆器的客人，也就是衝浪和滑板的人。

先種樹，再找人：從源頭補上產業鏈

新用途帶來新的需求，但國產漆本來就不夠。堤卓也知道，光賣漆不種樹，路走不遠。漆精製所本身不種樹，靠的是漆農採下來的生漆；如果新用途真的帶來更多訂單，國產漆的產量卻跟不上，最後可能得用更多進口漆，或者讓價格再往上漲。

2019 年，他和夥伴成立一般社團法人「Perspective」，在京都林務單位的同意下，帶著志工和老伐木工到京北的公有林種漆樹。順利的話，大約十五年後就能採漆。他們把這片林地叫做「工藝之森」，目標是讓人看見從一棵樹到一件器物的完整過程。堤卓也主張把種漆樹當成農業來經營，才有機會提高產量；他也提到，有些產地反對種新的漆樹，就是因為大家怕漆讓人皮膚發癢，所以改變漆的形象，本身就是在替產業找人。

找人的工作還包括培養下一代買家和職人。2016 年，他自費做了一本介紹漆從哪裡來的小冊子「漆的第一步」（うるしのいっぽ），到學校辦活動。公司推出金繼（用漆修補破碗，再在裂縫上描金）和擦漆的 DIY 工具組。這些做法背後，是生意模式的改變。漆精製所過去的客人，幾乎都是漆器師傅、修復師和工藝作家；現在，堤淺吉漆店開始直接面對一般人和觀光客。2024 年 4 月，他們在工廠旁開了「Und.」，店裡常駐會說英語的員工，一樓賣漆和工具，三樓是可以體驗擦漆的工房，平常有三、四位年輕職人在這裡精製和調配漆。2025 年起，他們還主辦每年十一月的「漆祭」，以 11 月 13 日「漆之日」為中心，舉辦為期兩週的活動，主題包括年輕世代、科技和海外。

日本漆的出路，是賣塑膠給不了的東西

這些嘗試還很小。日本用的漆，絕大多數仍然是進口的；國產漆的產量，也不是一個漆店能扭轉的。堤卓也自己也承認，整個產業還在縮小。

但他的做法說明了一件事：傳統材料要活下去，不一定要變便宜，也不必只靠國寶修復撐著。漆的成本難以低於塑膠，可是它能做到塑膠做不到的事，耐用、能修補、越用越好看，還能說出一棵樹、一片山林的來歷。只要找到願意為這些付錢的人，漆就有新的市場；有了市場，種樹的人、採漆的人和精製漆的年輕職人，才會一起回來。

那塊用熊剝皮杉木做成的衝浪板，就是最好的例子。木頭上的傷口曾經讓它賣不出去，塗上漆之後，傷口成了它最特別的地方。日本漆的出路，或許也是這樣，不是把自己的「缺點」藏起來，而是找到懂得欣賞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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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 日本漆的消費量依年份與來源不同：林野廳統計 2018 年約 37.7 公噸、2023 年 29.8 公噸；堤卓也在訪談中說「約 50 公噸，比入行時少一半」，時間點不同。本文以林野廳數字為準，並引用他「少了一半」的說法。
• 「光琳」比傳統精製漆更耐候，出自堤淺吉漆店的公司介紹，本文未取得具體測試數據。
• 「漆的第一步」為うるしのいっぽ的中譯；「熊木計畫」為 BEARS WOOD PROJECT 的中譯。
• 「鐵呂色」是堤卓也自取的名字。「呂色」是日本漆器的一種工法，把黑漆反覆研磨到像鏡面一樣光亮。

參考資料

1. designboom｜scars left by bears ripple through these japanese cedar surfboards：熊剝皮（熊剥ぎ）對杉木價值的影響、BEARS WOOD PROJECT（2022）、漆板 siita（2023）、Rodrigo Matsuda、桂川旁農舍工坊、京北供應京都木材逾千年。
2. OCEANS｜堤淺吉漆店 堤卓也專訪：1909 年創業、第四代、北海道大學農學部、肉品業與紐西蘭打工度假、2004 年回家、精製工序與時間、「做得很著迷」、衝浪板／滑板／BMX。
3. 京都觀光 Navi｜堤卓也：騎著漆滑板穿梭京都街頭：朋友的裂滑板、「這些傷痕讓我覺得很開心」、鐵呂色、對漆的刻板印象、種植反對、漆用量少一半、傳給兒子。
4. WIRED Brand Lab（日本政府贊助內容）｜Japanese Lacquer Maker Coats Surfboards, Plants Trees（2020-12-17）：祖父舊宅工廠、皮帶滑輪與早期馬達、2016 年小冊子、2018 年與 Tom Wegener 合作、2019 年 Perspective、京北種漆樹、約 15 年後可採、需求四十年減九成、2018 年不到 38 公噸、國產 1.8 公噸。
5. 財經新聞（PR）｜堤淺吉漆店開設「Und.」（2024-03-05）：Und. 開幕 2024-04-20、DIY 金繼與擦漆工具組、三樓工房、國產漆經手量超過七成、常駐三至四位年輕職人、工藝之森。
6. VOIX｜堤淺吉漆店介紹：高分散精製漆「光琳」耐候性優於傳統製法、用於日光東照宮與姬路城等修復、漆木吸管 suw。
7. Oggi.jp｜堤淺吉漆店獲 PFV 獎（2025）：上一代口頭禪「一滴漆都不准浪費」、需求四十年減少約九成、うるしのいっぽ 2016 年。
8. PR TIMES｜漆祭 URUSAI 2026：漆祭 2025 年首辦、2026 年 11 月 1–14 日、11 月 13 日漆之日、六大主題、堤淺吉漆店主辦。
9. CreativeMornings Kyoto｜Takuya Tsutsumi（2025-05-17）：SURF／BMX／SKATE × 漆計畫、新開發的高分散精製法、推動種植漆樹。
10. 林野廳｜令和元年度森林林業白書 第 2 章：2018 年國內漆消費 37.7 公噸、國產 5%（1.8 公噸）。
11. 農林水產省｜aff 2022 年 11 月號〈和食文化を彩る「漆」の世界〉：一棵漆樹一季約採 180–200 公克、採漆方法。
12. CiNii｜Deterioration Phenomena of Urushi Films: Combined Effects of Ultraviolet Radiation and Water：漆膜在紫外線與水的共同作用下劣化。
13. Serai.jp｜漆掻きの技（2017-08-23）：日本漆器的歷史約九千年。
14. 秋田縣森林學習交流館｜樹木系列 100 ウルシ（漆）：養生掻き與殺し掻き的差別、果實做蠟燭、蠟燭需求減少後改採殺し掻き、萌芽更新省苗木費且初期成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