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奧運選手進場時，為什麼放的是電玩音樂？日本遊戲配樂如何走進全世界的音樂廳

重點整理

• 2021 年 7 月 23 日東京奧運開幕式的選手進場，全程使用日本電玩音樂，第一首是作曲家杉山浩一為《勇者鬥惡龍》寫的〈序曲〉，後面接著《最終幻想》《魔物獵人》《王國之心》等十多首遊戲配樂。
• 日本遊戲音樂之所以能改編成交響樂，和早期硬體限制有關：1980 年代的紅白機同時只能發出三個旋律聲部，作曲家沒辦法靠豐富的音色掩飾，必須寫出單靠旋律就站得住的曲子，而且要讓玩家聽上幾百遍也不厭倦。
• 世界上第一場遊戲音樂管弦樂音樂會，是杉山浩一 1987 年 8 月在東京三得利音樂廳舉辦的「家庭古典音樂會 勇者鬥惡龍的世界」，原意是用孩子喜歡的遊戲帶他們認識古典音樂，之後每年舉辦，一直到 2019 年。
• 這類音樂會後來擴散到全世界：《最終幻想》音樂會「Distant Worlds」從 2007 年起已在 19 個國家演出超過 200 場；2026 年史克威爾艾尼克斯展開 11 座城市、15 場的世界巡演。對交響樂團來說，遊戲音樂會帶進了大批 25 到 35 歲、過去很少走進音樂廳的觀眾。

2021 年 7 月 23 日晚上，東京國立競技場。因為疫情，看台上幾乎沒有觀眾，希臘代表團依照慣例第一個走進場內。這時體育場響起的，是一段帶著號角、節奏昂揚的管弦樂。

全世界很多玩家立刻聽出來了：那是《勇者鬥惡龍》（ドラゴンクエスト）的〈序曲〉，一款 1986 年在任天堂紅白機上推出的角色扮演遊戲的開場音樂。接下來兩百多個代表團陸續進場，背景音樂一首接著一首，全部來自日本遊戲：《最終幻想》（Final Fantasy）、《魔物獵人》（モンスターハンター）、《王國之心》（キングダム ハーツ）、《音速小子》（ソニック・ザ・ヘッジホッグ）……

這些曲子沒有歌詞，也不是貝多芬、莫札特那樣的古典名曲，當初是寫來從電視喇叭裡播出、陪玩家打怪的。但它們不只出現在奧運。2026 年，史克威爾艾尼克斯（スクウェア・エニックス）把旗下遊戲的配樂帶上世界巡演，從東京國際論壇出發，排進洛杉磯、倫敦、巴黎等 11 座城市；同一年，Atlus 也帶著《暗喻幻想》（メタファー：リファンタジオ）的管弦樂音樂會跑遍 6 個國家。

為什麼一段遊戲音樂，能讓世界各地的人買票走進音樂廳？答案要從一台只能同時發出三個聲音的遊戲機說起。

一台遊戲機只能同時發出三個音，作曲家要怎麼寫？

1983 年任天堂推出的紅白機（ファミリーコンピュータ），內建的音效晶片能同時發出的旋律聲部只有三個：兩個「方波」，聲音像尖細的電子哨音，通常一個負責主旋律、一個負責和聲；一個「三角波」，聲音比較圓，負責低音；另外還有一個雜音聲道，用來模擬鼓聲。換句話說，一首曲子最多就是三條旋律線加上一點節奏。

《勇者鬥惡龍》的作曲家杉山浩一（すぎやまこういち）在接下這份工作時，已經 55 歲。他生於 1931 年，東京大學畢業後先在廣播電台和電視台工作，後來轉為專職作曲，替 1960 年代的人氣團體 The Peanuts（ザ・ピーナッツ）、The Tigers（ザ・タイガース）寫過許多暢銷歌曲。他會走進遊戲界，起因是一張讀者回函：他玩了一款電腦將棋遊戲，在回函卡上指出遊戲沒有音樂，建議想想辦法。遊戲公司 Enix（エニックス）的製作人千田幸信注意到這張回函，他本來就認為遊戲未來會越來越需要好音樂，眼前正好有一位寫過暢銷歌、又真心喜歡玩遊戲的作曲家主動提出意見，便邀請杉山浩一替遊戲作曲。

面對三個聲部的限制，杉山浩一沒有抱怨。他說，音源少就寫不出曲子，那不是專業作曲家該有的說法。他舉的例子是巴哈的無伴奏長笛組曲：一支長笛一次只吹得出一個音，巴哈照樣用它寫出旋律、和聲與節奏都齊全的作品。他也提醒，遊戲音樂只有兩三個聲部，沒有地方可以「矇混」，旋律寫得好不好，一聽就知道。

還有另一個條件，是電影配樂沒有的：重複。玩家在原野上走、在城鎮裡逛、跟怪物戰鬥，同一首曲子會反覆播放幾十、甚至幾百遍。杉山浩一說，正因為會被聽上幾百次，他寫曲時最在意的是「聽不膩」。

這兩個限制加在一起，逼出了一種特別的音樂：旋律本身必須夠清楚、夠好記，不依賴音色和音響效果。而一段單靠旋律就能成立的曲子，換成一整個管弦樂團來演奏，也不會散掉，反而有更多空間可以展開。

1987 年，一場寫給孩子的音樂會

杉山浩一自己最早證明了這一點。《勇者鬥惡龍》上市那年，他就把遊戲裡的曲子改寫成管弦樂組曲，請東京弦樂合奏團錄成唱片。這個樂團的成員多數來自 NHK 交響樂團，也就是日本公共電視台旗下、日本最具代表性的職業樂團。

隔年 1987 年 8 月 20 日，他在東京三得利音樂廳（サントリーホール）親自指揮，舉辦了「家庭古典音樂會 勇者鬥惡龍的世界」（ファミリークラシックコンサート ドラゴンクエストの世界）。三得利音樂廳在前一年才開幕，是東京第一座專門為古典音樂演奏設計的音樂廳。在這樣的場地裡演奏遊戲音樂，當時沒有前例，這場音樂會也被視為世界上第一場遊戲音樂的管弦樂演出。

這場音樂會的設計很有意思。節目單上除了《勇者鬥惡龍》組曲，還有法國作曲家聖桑的《動物狂歡節》，一部常被用來帶小朋友認識各種樂器的古典作品；東京都小學 PTA（家長教師會）的聯合組織也出面支持。可見杉山浩一的目標不是把遊戲包裝成高雅藝術，而是倒過來，用孩子們最喜歡的遊戲當入口，把他們帶進音樂廳，讓他們聽見真正的樂團。

這個做法得到了回應。交響組曲《勇者鬥惡龍》在 1988 年拿下日本唱片大獎的企劃獎，音樂會也從此每年舉辦，大多排在暑假的 8 月，一直持續到 2019 年，三十多年間成了日本許多家庭的暑假行程。

從東京到萊比錫：日本遊戲音樂怎麼走出去？

《勇者鬥惡龍》之後，另一部角色扮演遊戲《最終幻想》也走上同一條路。作曲家植松伸夫的音樂在 1989 年第一次以交響組曲形式演出，2002 年在東京國際論壇舉辦了第一場整個系列的正式音樂會。

真正讓這股風潮跨出日本的，是一位德國製作人。2003 年 8 月，托馬斯・伯克爾（Thomas Böcker）在萊比錫布商大廈音樂廳（Gewandhaus）舉辦遊戲音樂交響音樂會。布商大廈是萊比錫的古典音樂重鎮，十九世紀作曲家孟德爾頌就曾擔任這裡的樂團總監。那一晚，《最終幻想》的音樂第一次在日本以外的地方由交響樂團演出，現場反應熱烈，後來被視為歐美遊戲音樂會的起點。

美國的反應更直接。2004 年 5 月，《最終幻想》音樂會「Dear Friends」在洛杉磯登場，門票三天賣光，主辦單位只好把單場加開成巡演。2007 年 12 月，另一個系列「Distant Worlds」在瑞典斯德哥爾摩首演，到今天已經在 19 個國家演出超過 200 場。2025 年，連紐約的卡內基音樂廳也排進了《最終幻想 VII 重生》的管弦樂巡演。

一百個小時的回憶，壓進四十五分鐘

光有好旋律，還不足以讓人跨海買票。觀眾在音樂廳裡聽到的，還有自己的時間。

一部電影的配樂，觀眾在兩個小時內聽過一次；一款角色扮演遊戲，玩家往往要花 70 到 100 個小時才能破關，而且是自己操作角色、自己做選擇、自己打贏每一場戰鬥。伯克爾製作的音樂會「Final Symphony」，就把《最終幻想 VII》的配樂改編成一首三個樂章、約 45 分鐘的交響曲，等於把玩家上百個小時的旅程，濃縮成一段可以坐下來聽完的音樂。

日本專門演奏遊戲音樂的職業樂團 JAGMO 的製作人山本和哉，說過類似的體會。他自己也曾經玩遊戲玩到哭，後來再聽到那段音樂，當時的情景就會清楚地回來。遊戲是玩家親手操作的，音樂陪著他們度過每一個關卡，所以這些旋律裡存著的，是聽眾自己的經驗。

交響樂團為什麼歡迎這群新觀眾？

對交響樂團來說，這群觀眾來得正是時候。

傳統頂尖交響樂團的聽眾，平均年齡超過 60 歲；遊戲音樂會的觀眾，多數是 25 到 35 歲。美國費城的曼恩表演藝術中心發現，遊戲音樂會的觀眾人數接近一般古典音樂會的兩倍。納許維爾交響樂團的主管說得更直白：2010 年樂團財務吃緊時，如果沒有遊戲音樂會，他們就得去借錢。

並不是所有古典樂迷都喜歡這種轉變，也有人批評這是拿珍貴的老酒去推銷廉價調酒。但數字顯示，這扇門確實讓新的人走進來。英國皇家愛樂管弦樂團 2025 年的調查發現，每 6 個 25 歲以下的英國年輕人，就有 1 個是透過遊戲才開始接觸管弦樂。在日本，JAGMO 的觀眾也以二、三十歲的年輕人為主，其中大多數人從來沒有去過古典音樂會。

這正是杉山浩一 1987 年在三得利音樂廳想做的事：讓喜歡遊戲的孩子，第一次聽見真正的樂團。只是當年的孩子已經長大，而這個做法也從東京擴散到了全世界的音樂廳。

2026 年，音樂會成了遊戲的另一個舞台

到了 2026 年，遊戲音樂會已經從粉絲活動變成遊戲公司正式經營的事業。

史克威爾艾尼克斯的「The Music of SQUARE ENIX」世界巡演，4 月 25 日從東京國際論壇開跑，預定在 11 座城市演出 15 場，曲目橫跨《最終幻想》《王國之心》《時空之輪》《尼爾》等系列，一路演到 2027 年。Atlus 的《暗喻幻想》音樂會由作曲家目黑將司的作品改編，2025 年在日本首演售罄後，2026 年 10 月起擴大為世界巡演，在美國、新加坡、泰國、英國、法國等 6 個國家演出 8 場。

一款遊戲上市幾年之後，玩家可能早就破關、換了新主機，但音樂會讓這部作品繼續有人買票、有人討論，也讓沒玩過的人有機會先從音樂認識它。

回到 2021 年那個沒有觀眾的奧運夜晚。選手們聽著〈序曲〉走進體育場時，很少人會想到，這段旋律最初是寫給一台只能同時發出三個音的遊戲機。正是那份限制，逼作曲家把力氣全部放在旋律上，寫出一聽就記得、聽幾百遍也不膩的曲子；而杉山浩一那場帶孩子進音樂廳的音樂會，讓這些旋律找到了第二個舞台。日本遊戲配樂能坐滿全世界的音樂廳，靠的是旋律本身夠堅固，也因為它替交響樂團打開了一扇年輕人願意走進去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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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 杉山浩一的日文名寫作平假名「すぎやまこういち」，本名漢字為「椙山浩一」；本文採用中文媒體常見的寫法「杉山浩一」。
• 紅白機的音效晶片另有一個可播放取樣音的聲道（DPCM），早期遊戲較少用來演奏旋律，本文以「三個旋律聲部加一個雜音聲道」說明。
• 第一場家庭古典音樂會的演出樂團，資料分別記為「東京弦樂合奏團」與「NHK 交響樂團選拔成員」，兩者指的是同一批以 NHK 交響樂團團員為主的演奏者。
• 「每 6 個年輕人有 1 個」的調查於 2025 年 5 月進行，對象為 2,000 名英國民眾，數字指其中 25 歲以下的受訪者。

參考資料

1. Shacknews｜Tokyo 2020 Olympics opening ceremony video game song list｜2021-07-23
2. Wikipedia（日本語）｜すぎやまこういち
3. Wikipedia｜Koichi Sugiyama
4. ドラゴンクエスト大辞典を作ろうぜ!!第三版 Wiki｜【すぎやまこういち】
5. Opera Hearts｜音楽家すぎやまこういちを偲んで～ドラゴンクエストで融合し、受け継がれるクラシック音楽とゲーム音楽～
6. 東京都交響楽団｜すぎやまこういち氏追悼特集（PDF）｜2021-12
7. サントリーホール｜サントリーホールの歴史
8. Wikipedia｜Ricoh 2A03（紅白機音效晶片）
9. Wikipedia｜Final Fantasy concerts
10. Wikipedia｜Final Symphony
11. Gramophone｜The power of video game music to inspire audiences – old and new
12. 東洋経済オンライン｜ゲーム音楽専門オーケストラ JAGMO に関する記事｜2017-07-30
13. GIGAZINE｜ゲーム音楽がオーケストラを救っている｜2015-10-14
14. Royal Philharmonic Orchestra｜The Royal Philharmonic Orchestra brings the video game world to life at London’s Royal Albert Hall｜2025
15. RPG Site｜The Music of SQUARE ENIX – Magic, Memories, and Melodies concert world tour will take place from April 2026
16. Carnegie Hall｜FINAL FANTASY VII REBIRTH Orchestra World Tour｜2025-01-11
17. Game Informer｜Metaphor: ReFantazio Orchestra Concert World Tour Kicks Off This Fall｜2026-0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