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整理
- 日本動畫的「中間張」（補在關鍵姿勢之間的過渡畫）一張約 200 日圓，三十五年前約 160 日圓，幾乎沒漲；新人動畫師第一個月可能只領到不到兩萬日圓。
- 動畫師整體平均年收約 444.6 萬日圓，和上班族差不多，低薪集中在入口：中間張畫師平均約 228 萬日圓，導演約 734 萬日圓。
- 中間張是動畫師的學徒期，作品品質主要由原畫、作畫監督等老手把關；但約八成中間張外包到海外，國內新人練習的機會變少了。
- 吉卜力的正職雇用、文化廳的新人培育計畫、串流平台的獎學金和工作室改採雇用制，正把學徒期的成本從年輕畫師身上移開。日本動畫的好，是撐過低薪的人做出來的，不是低薪換來的。
2024 年 3 月，一位剛入行的日本動畫師在社群網站上貼出自己第一個月的請款單：一共 82 張畫，總金額 19,844 日圓，一張大約 220 日圓。第二個月，這位動畫師畫了 162 張，拿到 35,640 日圓。
這些畫不是隨手塗鴉。它們會一張接一張放進電視動畫裡，變成角色轉頭、眨眼、揮手的那幾格畫面。日本動畫以畫面細膩、動作講究聞名全世界，但畫出這些動作的人當中，有一部分領的是一張兩百多日圓的價錢。
薪水這麼低，作品為什麼還能這麼好？
常見的答案有兩種：一種說日本動畫師靠熱情在撐，另一種說這個產業就是在剝削畫師。兩種說法都沒有解釋清楚，一部動畫的品質到底是誰做出來的，低薪又落在誰身上。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從一張畫的價格說起。
三十五年，一張畫只漲了四十日圓
日本動畫的人物動作，主要由兩種畫師分工完成。「原畫」由經驗豐富的畫師負責，畫出動作中最關鍵的幾個姿勢，例如一個角色揮拳，原畫會畫出拳頭蓄力的那一刻和打出去停住的那一刻。另一種畫師負責在這些姿勢之間補上過渡畫面，日文職稱就叫「動畫」（動画），他們畫的畫俗稱「中間張」。原畫決定動作的骨架，中間張讓動作順暢地連起來。
一集約 23 分鐘的電視動畫，需要的中間張少則三千張，多則上萬張。開頭那位新人畫的，就是中間張，畫一張算一張的錢。
2019 年，資深動畫師井上俊之在網路上談過這個價格。井上俊之在動畫圈有「完美的動畫師」之稱，《阿基拉》（AKIRA）的機車場面、《魔女宅急便》的腳踏車場面，都出自他的原畫。他回憶，大約三十五年前他剛入行時，一張中間張是 160 日圓，一個鏡頭的電視原畫大約 1,700 日圓。到了 2010 年代後半，原畫大約漲到 4,000 日圓，翻了一倍多，中間張卻只到 200 日圓左右。
這三十五年間，動畫的畫面變得更細緻，井上俊之也指出，現在畫一張中間張要花的時間比以前長。最基層那張畫的價格卻幾乎停在原地。他算過，照當年原畫和中間張的價格比例，今天的中間張應該值 400 日圓左右，至少也要 300 日圓。
平均年收跟上班族差不多，低薪集中在入口
讀到這裡，很容易以為日本的動畫師都過著一個月幾萬日圓的日子。但整體數字說的是另一件事。
日本動畫師・演出協會（日本アニメーター・演出協会，簡稱 JAniCA）是動畫師和導演組成的團體，定期調查從業者的收入。2025 年秋天的最新調查回收了 983 份有效問卷，受訪者的平均年收約 444.6 萬日圓，和日本上班族的平均年收約 460 萬日圓差距不大。
那開頭那張請款單是怎麼回事？答案在職位的分布裡：
| 職位 | 平均年收（萬日圓） |
|---|---|
| 中間張（動画） | 約 228 |
| 原畫 | 約 415 |
| 作畫監督 | 約 522 |
| 導演 | 約 734 |
20 到 24 歲的受訪者，平均年收只有約 200 萬日圓；40 到 50 多歲，大多落在 590 萬到 600 萬日圓之間。日本動畫產業的低薪，並不是平均分攤在每個人身上。最低的價格，落在最年輕、最沒經驗的人身上。
那為什麼還有人願意走進這個入口？
兩百日圓換到的，是一個學徒的位置
因為中間張不只是一份工作，也是一段訓練。
補中間張看起來像描線，其實是精細的手藝：畫師要抓準原畫的意圖，判斷動作在兩個姿勢之間該怎麼移動，哪一張靠近前一個姿勢、哪一張靠近後一個，動作才有快慢的節奏。日本的勞動研究者很早就指出，中間張在這個產業裡就是「培訓期」。新人從中間張畫起，功力夠了再升上原畫；原畫做久了，有人當上作畫監督，有人轉做導演。
舘野仁美在吉卜力工作超過二十年，參與過《龍貓》、《神隱少女》，後來成立專門培訓新人的笹百合動畫研修所（ササユリ動画研修所）。她說得很直接：中間張，是動畫師的入口。
所以一個新人拿 200 日圓畫一張中間張，換到的還有一個在專業現場磨練的位置。這很像傳統的學徒制度，學徒工資很低，因為師傅同時在教他東西。
這也解釋了低薪為什麼沒有直接拖垮品質。一部動畫好不好看，關鍵在原畫、分鏡和作畫監督，而這些環節大多掌握在已經熬過學徒期的老手手裡。
以作畫監督為例。一集電視動畫的原畫，可能分給幾十位原畫師同時畫，每個人的筆觸都不太一樣，直接拼起來，同一個角色的臉可能每個鏡頭都不同。作畫監督要把所有原畫看過一遍，把走樣的臉一張張修正回來，讓整集看起來像同一個人畫的。觀眾看到的「畫面穩定」，很大一部分是作畫監督修出來的。而作畫監督的報酬通常是每集一筆固定金額，原畫交上來越不穩定，他要修的就越多，卻不會多拿一毛錢。
換句話說，日本動畫的高品質靠的是一套層層把關的結構：底層是一大群用低薪換經驗的年輕人，上層是一群用固定報酬吸收額外修正的老手。這套結構能運作幾十年，前提是今天的中間張畫師，明天會變成原畫師。
品質是老手做出來的，但老手是從低薪的學徒期熬出來的。這筆學費，長年由年輕人自己付。
學徒的位置，有八成搬到了海外
問題是，這道階梯的第一階正在消失。
業界一般估計，日本動畫的中間張和上色工作，大約有八成發包給海外的動畫公司完成，主要在亞洲其他國家。對製作方來說這是現實的選擇，一季動畫需要的中間張數以萬計，國內的人手畫不完。2022 年底到 2023 年春天，日本一連好幾部動畫延期播出，業界就把原因之一指向這種高度依賴海外的生產方式。
但中間張外包出去，學徒的位置也跟著出去了。以前大工作室內部設有中間張部門，新人坐在資深畫師旁邊，畫完的畫被一張張退回來修改，在修正中學會畫畫。中間張大多在海外完成之後，國內新人能練習、能被前輩當面修正的機會都少了。
學徒制度的交易條件是「低薪換學習」。當學習的機會變少，剩下的就只有低薪。2009 年 JAniCA 第一份大規模調查顯示，20 多歲動畫師平均年收約 110 萬日圓，一個月不到 10 萬，在東京連付房租都吃力。
同時，老手也在變老。受訪者的平均年齡從 2005 年的 33.7 歲，升到最新調查的 37.8 歲。這套結構靠新人源源不絕地往上爬，爬上來的人變少，上層的老手總有一天會退休。
學費開始有人替年輕人付了
好在，這筆帳已經開始有人重新算。
最早的嘗試來自吉卜力。1991 年上映的《兒時的點點滴滴》，是吉卜力第一部以正式員工製作的電影，動畫師從按件計酬改成領固定月薪。製作人鈴木敏夫後來回顧，養一群員工，就意味著必須一部接一部不停地拍片。吉卜力撐了二十多年，直到 2014 年解散製作部門。這說明把畫師當員工養做得到，但工作室得背起沉重的固定成本。
另一種做法是政府出錢。2010 年起，日本文化廳出資推動「若手動畫師培育計畫」，每年選出幾家工作室，由計畫支付製作費，讓工作室帶著二十多歲的年輕動畫師做一部短篇動畫，資深畫師在旁指導，修正工作刻意交給年輕人自己做。後來發展成系列作品的《小魔女學園》，就出自這個計畫。
到了串流時代，平台也加入了。2021 年，Netflix 和動畫工作室 WIT STUDIO 合辦「WIT 動畫師塾」，課程由舘野仁美的研修所設計，Netflix 的獎學金負擔學員半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更大的變化在雇用方式。在動畫製作者的調查裡，按件計酬的自由業者比例從 2019 年的 69.6%，降到 2023 年的 47.3%。越來越多工作室把動畫師納為員工，一部分原因是搶人：好的動畫師就那麼多，給得起穩定收入的工作室才留得住人。中間張畫師的平均年收，也從 2015 年的約 111 萬日圓，升到 2023 年超過 260 萬日圓；每月平均工時從約 231 小時降到約 191 小時。
這些數字離「好待遇」還有距離，20 出頭的動畫師平均年收仍只有 200 萬日圓左右。但方向很清楚：過去由年輕人自己付的學費，正一點一點轉到工作室、平台和政府身上。
日本動畫的好，不是低薪換來的
回到開頭那張 220 日圓的請款單。
它表面上是低薪的象徵，從產業的角度看，更像一筆學費。日本動畫能維持幾十年的高品質，靠的不是畫師不計代價的熱情，也不是單純的壓榨，而是一套分工嚴密的師徒結構：老手掌握品質，新人用低薪換成長的機會，熬過去的人再成為下一代的老手。
所以「薪水不高，作品卻這麼好」這句話，應該倒過來看。日本動畫的好，從來不是低薪換來的，而是一代又一代撐過低薪的人做出來的。撐不過去的那些人，我們永遠看不到他們本來會畫出什麼。
井上俊之說，中間張至少應該值 300 日圓。這個數字不大，背後的觀念卻很清楚：學徒期的成本，不該只由學徒自己付。日本動畫接下來能不能一樣好看，要看這筆學費有多少能從年輕畫師的口袋，移到真正從作品裡獲利的人身上。
備註
- 開頭的請款單金額是當事人自行公開的數字，每張單價約 220 日圓為依明細推算。
- 井上俊之提到的價格，是他對自己入行時期（約 1980 年代中期）與 2010 年代後半行情的回憶與整理，各工作室實際單價不盡相同。
- 年收與年齡、職位的數字，來自 JAniCA《動畫製作者實態調查 2026》（2025 年 10 至 12 月調查，有效回答 983 份）。中間張職位在該次調查的平均年收約 227.5 萬日圓，低於 2023 年調查的約 263 萬日圓；各次調查的樣本組成不同，不宜直接比較升降。內文「2015 年約 111 萬、2023 年超過 260 萬」引自經濟產業省委託報告整理的歷次調查數字。
- 日本上班族平均年收約 460 萬日圓，為日本國稅廳民間薪資實態統計的數字。
- 「約八成中間張與上色發包海外」是業界與 JAniCA 資料中常見的估計，並非精確統計。
- 「ササユリ」是一種百合花，本文譯為「笹百合」。
參考資料
- Anime News Network｜Veteran Animator Toshiyuki Inoue Gives Young Animators Advice to Negotiate Better Wages｜2019-03-05 （井上俊之談中間張與原畫單價）
- AUTOMATON WEST｜Japanese animator’s first monthly wage is barely over $100｜2024-03-07 （新人中間張畫師的請款單）
- 一般社團法人日本動畫師・演出協會（JAniCA）｜アニメーション制作者実態調査2026 報告書｜2026 （年收、年齡與職位分布、工時、平均年齡）
- 經濟產業省／三菱UFJ研究顧問｜アニメーション制作業における就業環境等に関する実態調査 報告書｜2026-03 （歷次調查的職位年收變化）
- nippon.com｜アニメ業界の労働問題｜2025 （自由業者比例 69.6%→47.3%、內製化趨勢）
- JAniCA（桶田大介）｜アニメーター・演出を中心としたアニメ制作のワークフローと職種（厚生勞動省資料4-3）｜2023-10-03 （中間張張數、作畫監督固定報酬、海外外包比例）
- 勇上和史｜アニメ産業における労働（日本勞動研究雜誌 No.549）｜2006-04 （中間張作為培訓階段、外包削弱培訓）
- ITmedia｜20代アニメーターの平均月収は10万円以下――JAniCAシンポジウム2009｜2009-05-28 （2009 年調查）
- ASCII.jp（まつもとあつし）｜アニメの放送延期が続出した原因は「海外依存8割の動仕」にあるが解決は困難｜2023-09-23 （八成海外依存、2022–23 年延播）
- Sakugabooru Blog｜The Long Quest To Fix Anime’s Collapsing Mentorship｜2023-03-31 （若手動畫師培育計畫、《小魔女學園》、內部中間張部門萎縮）
- AV Watch｜Netflix、WIT STUDIOとアニメーター育成「WITアニメーター塾」｜2021-02-12 （WIT 動畫師塾）
- KAI-YOU｜舘野仁美 （舘野仁美經歷）
- 本の話（鈴木敏夫）｜汗まみれジブリ史 今だから語れる制作秘話｜2014-09-21 （《兒時的點點滴滴》為首部以正式員工製作的作品）
- nippon.com｜鈴木敏夫訪談｜2016 （2014 年解散製作部門）
- アニメ！アニメ！｜井上俊之 TBSラジオ出演報導｜2018-08-09 （「完美的動畫師」之稱、代表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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