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取代手工上色之後，日本動畫反而更缺人？從上一次技術變革，看 AI 會改變動畫師的哪些工作

重點整理

• 日本動畫在 1990 年代後半從手繪賽璐珞改為電腦上色：東映動畫 1997 年全面停用賽璐珞，吉卜力同年開始全面數位化，《海螺小姐》在 2013 年成為最後一部改用電腦的電視動畫。
• 電腦拿走的是刷顏料、等顏料乾的工作，但決定顏色、判斷畫面的人留了下來。吉卜力色彩負責人保田道世從描線員入行，一路做到《風起》，經歷了兩次工序被機器取代。
• 數位化之後，作品反而變多了：日本電視動畫從 2000 年的 124 部增加到 2006 年的 306 部，動畫業今天的難題是人手不夠，不是工作太少。
• AI 正走進背景、上色、中間張等重複性工序；東映動畫一邊試用 AI，一邊把員工從 528 人增加到 1,048 人。動畫師不會因 AI 消失，真正要守住的，是新人學手藝的入口。

1997 年 3 月，吉卜力正在趕製《魔法公主》。製作人鈴木敏夫找上色部門的負責人保田道世，提了一件事：工作室要全面改用電腦上色。

那年夏天，吉卜力一樓的上色部門變了樣。十一位上色人員原本坐在畫桌前，用筆把顏料一格一格刷在透明片上，現在面對的是螢幕和滑鼠。為了看清螢幕上的顏色，窗邊的百葉窗拉了下來。《魔法公主》用了大約 580 種顏色，每一種都是裝在瓶子裡的實體顏料。工作室裡這幾千瓶顏料，後來被收進吉卜力在東京調布的倉庫。

將近三十年後，同樣的場面又要上演一次，只是這次走進工作室的是 AI。AI 已經能把照片轉成動畫背景、替線稿上色，也開始嘗試在兩個動作之間補畫面。很多人在問：日本動畫師會不會失業？

想知道答案，不必猜未來，可以先看上一次機器取代畫筆時，那些人去了哪裡。

一格動畫，曾經要經過好幾雙手

先說說「賽璐珞」是什麼。賽璐珞是一種透明的塑膠片，早期動畫的角色就畫在上面。因為透明，它可以疊在另一張畫好的背景上，角色動、背景不動，就不用每一格都重畫整個畫面。

一格賽璐珞動畫的誕生，大致是這樣：動畫師先在紙上用鉛筆畫好角色的動作，描線員把鉛筆線描到賽璐珞片上，上色人員再從背面刷上顏料。顏料乾了，賽璐珞疊上背景，最後由攝影師用攝影機一格一格拍下來。日本動畫業把描線、上色這段工作叫做「完稿上色」（仕上げ），意思是把動畫師的線稿「完成」成觀眾看到的彩色畫面。

這是一份極度需要耐心的工作。一部電影動輒十幾萬張畫，每一張都要人手上色，而且顏料不能刷出線外，賽璐珞上也不能沾到灰塵。上色的人力需求很大，很多工作室把這部分外包到工資較低的亞洲國家。

保田道世就是從這個環節入行的。1958 年 4 月，她高中剛畢業就進了東映動畫，分到完稿上色部門，職位是描線員。

東映花了 1.5 億日圓，把賽璐珞全部丟掉

保田道世入行沒幾年，描線這份工作就開始被機器取代。1960 年代中期起，東映動畫陸續引進影印式的描線機，直接把鉛筆線轉印到賽璐珞上，原本靠人手描線的工作逐漸被取代。保田道世沒有因此離開動畫業，她留在完稿上色部門，後來專門負責決定顏色。1978 年的電視動畫《未來少年柯南》，是她第一次負責整部作品的配色。

三十年後，輪到上色這一關。

東映動畫是最早動手的大公司。1992 年，東映第一次試用一套名叫 RETAS! PRO 的動畫上色軟體；1996 年，公司投入約 1.5 億日圓全面導入；1997 年，東映全面停用賽璐珞。新流程是這樣：動畫師照樣在紙上畫，畫好的線稿掃描進電腦，上色和攝影全在軟體裡完成。

錢省得很明顯。1997 年開播的《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每集平均省下約 117 萬日圓，主要省在上色和攝影。東映當時每週播出約五部電視動畫，一年大約 250 集，光是電視動畫一年就省下約 3 億日圓，整體成本降了兩成。差不多同一時期，富士軟片停產動畫用的賽璐珞片，其他工作室也跟著轉向。到了 2000 年前後，日本動畫的上色與攝影工序大致都數位化了。

最後一個堅持的，是國民動畫《海螺小姐》。2007 年，它已經是日本唯一還用賽璐珞製作的電視動畫，負責製作的工作室和另外三、四家公司，約有 120 人在處理它的賽璐珞。供應賽璐珞專用顏料的太陽色彩，月營收從巔峰時期約 2,000 萬日圓，掉到約 50 萬日圓。社長說，他們還是會繼續做下去，因為這是日本的文化。2013 年 10 月，《海螺小姐》也全面改用電腦製作。

機器拿走的是塗顏料的手，不是挑顏色的眼睛

回到 1997 年的吉卜力。

改用電腦之後，上色變快了非常多。顏料不必等乾，一大片區域按一下滑鼠就填滿。保田道世估計，單看上色這個動作，速度比做《魔法公主》時快了幾十倍。

但速度不是全部。電腦會照著線條把顏色填進去，卻不會判斷線條畫得對不對。上色人員仍然要讀懂每一張畫的形狀，再依形狀調整線條和顏色。換句話說，被機器接手的是刷顏料這個動作，需要眼睛和判斷的部分還在人身上。

1999 年上映的《隔壁的山田君》，是吉卜力第一部全數位製作的電影，色調非常淡，螢幕上的顏色和沖印到底片上的顏色常常對不上。新技術沒有讓工作變簡單，只是把難處搬到了別的地方。

數位化還帶來一個賽璐珞時代做不到的改變：顏色不再受限於架上有幾瓶顏料。賽璐珞時代，每一種顏色都得是一瓶調好的顏料；到了電腦上，顏色幾乎沒有上限。於是「決定用什麼顏色」這件事變得更重要，今天的動畫工作室裡有一個專門的職位叫「色彩設計」，負責替每個角色、每件道具定下基本色，再設計出白天、黃昏、夜晚，甚至角色情緒變化時的不同顏色。一部電視動畫的角色基本色，就可能多達上百組。

保田道世後來一路負責吉卜力幾乎所有長片的色彩，包括拿下奧斯卡的《神隱少女》。她在 2008 年的《崖上的波妞》之後正式退休，又為了宮崎駿的《風起》回到工作室，2013 年才真正放下工作。她入行時做的描線被機器取代，她待了半輩子的上色部門也換成了電腦，她自己卻一直留在動畫業，做的是最難被取代的那件事：決定一部電影該是什麼顏色。

上色變快以後，動畫反而變多了

當年那些上色人員失業了嗎？從整個產業來看，答案恰好相反。

1990 年代後半，日本深夜時段的動畫愈來愈多，工作室得用更短的時間做出更多集數，這正是各家急著改用電腦的原因之一。電腦上色讓一集動畫更便宜、更快做完，作品數量也繼續往上衝：日本電視動畫在 2000 年約有 124 部，到 2006 年增加到 306 部，六年間成長到將近兩倍半。

作品變多，需要的人也變多。畫還是得有人畫，顏色還是得有人決定和檢查，攝影也從「拍下賽璐珞」變成在電腦上合成光影與特效的新專業。數位化拿走了幾個動作，產業卻長大了。

不過，有一樣東西確實流失了。當上色和中間張可以透過網路傳送，這些基礎工作更容易外包到海外，外包的比例愈來愈高，國內新人可以練手的基礎工作也跟著變少。很多動畫師就是從這些基礎工作學起，一步步升上去的。

今天，日本動畫業的問題是人不夠，不是工作不夠。2025 年，日本動畫製作公司的總營收約 4,066 億日圓，第一次突破 4,000 億日圓，但動畫師不足，已經讓不少工作室的製作產能接近極限。

AI 正站在當年電腦上色的位置

AI 進入日本動畫的路線，和三十年前的電腦很像：先從最重複、最耗人力的工序開始。

又是東映動畫先動手。2021 年，東映和日本 AI 公司 Preferred Networks 合作，用一套叫 Scenify 的工具，把長崎縣佐世保市的實景照片轉換成動畫風格的背景素材，用在一部約五分鐘的實驗短片《URVAN》上。片中大約三分之二的背景用了這套工具，美術人員說，整理照片的前置作業時間縮短到原本的六分之一左右。省下的時間，他們拿去畫片中自由度更高的賽博龐克風背景。

Sony 也在做類似的事。2025 年 6 月，Sony 音樂娛樂（日本）總裁村松俊亮表示，公司正在和旗下的 A-1 Pictures、CloverWorks 兩家動畫工作室一起開發 AI 上色技術，還在反覆嘗試，但進展不錯。他們說，目標是減輕重複的勞動，讓創作者把時間留給創作。

動畫師自己希望 AI 做什麼？日本動畫師・演出協會 2024 年秋天做過一次問卷，回收的意見裡，有人點名的是中間張裡距離很近、變化很小的那幾格、清掉草稿底線、填寫時間表、整理請款單和報稅文件。這些是動畫師每天都得做、卻不需要創意的工作。同一份問卷裡，也有人擔心太依賴 AI，年輕人會少了練手藝的機會。

這份擔心，和三十年前上色外包時流失的東西是同一件事。

東映一邊用 AI，一邊把員工增加了一倍

如果 AI 真的讓動畫師失業，最先裁人的應該是最早用 AI 的公司。東映動畫的數字卻往另一個方向走。

東映動畫集團的員工，在 2013 年 3 月底時是 528 人，到了 2026 年 3 月底是 1,048 人，十三年增加了將近一倍。公司還計畫在 2031 年 3 月前再增加幾百人，2026 年 5 月又在大阪開了新工作室。至少在東映，試用 AI 和增聘人手是同時發生的。東映對 AI 的公開說法是：AI 不是用來取代創作者，而是幫創作者把時間集中在創作上。

東映處理新人入口的方式，也和過去不同。2023 年 4 月，東映開辦了「作畫學院」，學費全免，每月還發給學員 15 萬日圓。學員跟著資深動畫師學一年，通過評估就成為領月薪的正式動畫師。過去新人靠大量畫中間張慢慢磨出手藝，這段學徒期現在由公司直接出錢承擔。

會消失的是工序，該守住的是入口

回頭看那段歷史，模式其實很清楚。描線機取代了描線員的手，電腦取代了刷顏料的手，每一次被拿走的，都是重複的動作。決定線條該怎麼畫、顏色該怎麼配、畫面好不好看的人，一直都在，而且作品變多以後，需要的人更多了。

AI 會走同一條路。它會接手中間張裡最機械的那幾格、背景照片的前置處理、大面積的填色，以及動畫師最不想做的那些文書工作。日本動畫師不會因此消失，在人手已經不夠用的產業裡，AI 更可能是讓同樣一群人做出更多作品的工具。

真正的風險不在動畫師會不會失業，而在下一個保田道世要從哪裡入行。

保田道世高中剛畢業進東映時，做的是最基礎的描線工作，一張一張地描，後來才一路做到決定整部電影的顏色。當 AI 接手了這些基礎工作，新人就得換一條路學手藝。東映的作畫學院給了一個答案：學徒期不能再靠大量低價的基礎工作撐著，得由公司直接出錢培養。

吉卜力那幾千瓶顏料，後來都收進了倉庫。從描線起家的保田道世，則在電腦上又配了十幾年的顏色。工具會換，懂得判斷的人，產業一直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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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 保田道世估計數位上色比《魔法公主》時「快了幾十倍」，以及上色人員 11 人、顏料存放於調布倉庫等細節，出自《報知新聞》1999 年 2 月對《隔壁的山田君》製作的連載報導（英文整理版）。
• 東映動畫數位化的投資金額、每集節省金額與成本降幅，出自坂本（2021）引用木村（2020）的資料。
• 《海螺小姐》約 120 人與太陽色彩營收數字，是 2007 年《朝日新聞》報導的數字，當時距離《海螺小姐》全面數位化還有六年。
• 東映動畫引進描線機的時間（1964 年至 1970 年代初期），出自 anime.eiga.com 對東映動畫早期作品的介紹。
• 電視動畫部數 2000 年 124 部、2006 年 306 部，是日本動畫協會的統計。
• 2025 年動畫製作市場約 4,066 億日圓（4,065 億 8,600 萬日圓），是帝國數據銀行（帝国データバンク）以動畫製作公司營收為基礎的推估，不等於整個動畫相關市場。
• 日本動畫師・演出協會（JAniCA）的 AI 問卷是公開網路問卷，有效回答只有 33 份，只能看出部分從業者的想法，不代表全體動畫師。
• Sony 的 AI 上色開發，是村松俊亮在 2025 年 6 月 Sony 事業說明會相關訪談中的說法，尚未公開具體成果。

參考資料

1. The Yamadas News Clip 8（《報知新聞》1999 年 2 月連載英譯）：1997 年鈴木敏夫提出全面數位化、上色部門 11 人改用電腦、顏料存放調布、上色速度、《魔法公主》約 580 色、《隔壁的山田君》為吉卜力首部全數位作品
2. Walkerplus｜吉卜力美術館「セル画」展示報導：《魔法公主》為吉卜力最後一部使用賽璐珞顏料的作品、580 色、保田道世為色彩設計負責人
3. Wikipedia｜Michiyo Yasuda：保田道世 1958 年進東映動畫任描線員、《未來少年柯南》首次負責整部作品色彩、《崖上的波妞》後退休、參與《風起》、2016 年逝世
4. anime.eiga.com｜東映動畫「フィルムで観る」上映企劃：東映 1997 年導入數位製作工序、1964 年至 1970 年代初期引進描線機
5. 坂本（2021）千葉商科大學論文：東映 1992 年試用 RETAS! PRO、1996 年投入 1.5 億日圓、1997 年停用賽璐珞、《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每集節省 117 萬日圓、年省約 3 億日圓、成本降兩成、富士軟片停產賽璐珞、深夜動畫增加推動數位化
6. Anime News Network｜Sazae-san Is Last TV Anime Using Cels, Not Computers｜2007-08-29：《海螺小姐》約 120 人、太陽色彩營收變化與社長發言
7. The Japan Times｜Hand-drawn ‘Sazae-san’ going digital｜2013-09-28：《海螺小姐》2013 年 10 月全面數位化
8. Web Japan｜Trends in Japan: Digital Animation｜1999：賽璐珞上色耗費人力、外包亞洲低工資國家
9. Anime News Network｜Industry Group Head Says Anime Is a Bubble That Burst｜2009-05-04：日本動畫協會統計，電視動畫 2000 年 124 部、2006 年 306 部
10. Real Sound｜動畫工房色彩設計石黒けい訪談｜2024-05：色彩設計的工作內容、角色基本色約 120 組
11. 經濟產業省｜令和 4 年度動畫製作數位化相關調查報告：2000 年前後完稿上色與攝影數位化、中間張與上色外包海外增加使國內新人基礎工作減少
12. GameBusiness.jp｜帝國數據銀行動畫製作市場調查｜2026-08-20：2025 年動畫製作市場約 4,066 億日圓、動畫師不足使產能接近極限
13. CGWORLD｜東映動畫與 Preferred Networks 的 AI 背景實驗｜2021-03-19：Scenify、《URVAN》、前置作業縮短至約六分之一、約三分之二背景使用
14. Anime Corner｜Sony Is Developing AI Anime Technology for Coloring｜2025-06-20：村松俊亮談 AI 上色開發與減輕勞動的目標
15. 日本動畫師・演出協會｜AI 技術相關問卷報告｜2024：動畫師希望交給 AI 的工作、對技藝傳承的擔憂
16. gamebiz｜東映動畫的人才戰略｜2026-07：員工 528 人增至 1,048 人、作畫學院、大阪工作室、對 AI 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