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點被倒掉的威士忌，為什麼能拍出 150 萬美元？日本威士忌從「仿冒品」到天價酒

重點整理

• 2020 年，54 瓶羽生蒸餾所的「撲克牌系列」威士忌在香港以約 1,189 萬港幣（約 152 萬美元）成交，創下當時日本威士忌整套收藏的拍賣紀錄。
• 羽生蒸餾所 2000 年停產，2004 年新經營者要廢棄剩下的約 400 桶原酒，肥土伊知郎向親戚借錢買下，寄放在福島的笹之川酒造，再一桶一桶裝瓶銷售。
• 日本威士忌在 1980 年代後消費一路下滑，酒廠紛紛減產；2010 年代全球需求暴增時，那十幾年少做的熟成原酒補不回來。
• 天價反映的是「再也做不出來」：關閉酒廠的酒喝一瓶少一瓶，而它這麼稀少，正是因為當年沒有人願意等。

2020 年 11 月，拍賣行邦瀚斯（Bonhams）在香港的拍賣會上，出現了一組很不像高級酒的拍品：54 瓶威士忌，酒標上印的是撲克牌。黑桃 A、紅心 Q、方塊 K，一路到兩張鬼牌，剛好湊成一副完整的牌。

這副「牌」最後以 11,890,360 港幣成交，約合 152 萬美元，是當時日本威士忌整套收藏的拍賣紀錄。

真正奇怪的是酒的來歷。這 54 瓶全部來自埼玉縣的羽生蒸餾所，它在 2000 年就停產了。2004 年，酒廠的新經營者對威士忌沒有興趣，通知剩下的酒如果在期限內找不到人接手，就要處理掉。

一批差點被倒掉的酒，為什麼十六年後變成天價？答案和一個人救下的 400 桶酒有關，也和日本威士忌曾經被看成「仿冒品」的那段日子有關。

九成五都不是威士忌：日本人曾經喝的是什麼？

先說威士忌是怎麼做的。把發芽的大麥（麥芽）磨碎、加水、發酵成類似啤酒的液體，再放進蒸餾器蒸餾，得到透明的烈酒。這種烈酒要放進木桶裡熟成好幾年，吸收木頭的顏色和香氣，才變成琥珀色的威士忌。業界把剛從桶裡取出、還沒調配的酒叫「原酒」。一桶酒放了幾年，酒標上就能寫幾年。

日本從 1920 年代開始照著蘇格蘭的方法做威士忌。可是戰後很長一段時間，日本市場上大量流通的「威士忌」，和這套做法沒什麼關係。

當時的酒稅依「級別」課徵。1949 年的制度裡，二級威士忌只要求原酒占 5% 以上，達不到的歸為三級，原酒比例可以是 1%，甚至可能是零。三級威士忌超過九成五的成分，是用糖蜜做成的工業酒精，再加一點原酒調出顏色和香味。日本人自己給這種便宜酒取了個名字：「仿威士忌」。這套分級制度直到 1989 年才走入歷史。

換句話說，日本威士忌最早的形象，很大一部分是由「看起來像威士忌的東西」撐起來的。羽生蒸餾所的故事，就從這個年代開始。

釀了四百年清酒的家族，在最差的時機押注威士忌

羽生蒸餾所的主人姓肥土。肥土家從 1625 年就開始釀清酒，是江戶時代延續下來的老酒造，後來在埼玉縣北部的羽生市設立東亞酒造，1946 年取得威士忌的製造執照。很長一段時間，羽生做的威士忌主要賣給別人當調和原料。

1983 年，肥土伊知郎的父親買進兩座銅製壺式蒸餾器，開始以蘇格蘭的方式做威士忌。壺式蒸餾器形狀像一個大葫蘆，一次蒸一批，效率不高，但能保留更多風味。

時間點很不巧。1983 年正是日本威士忌消費量的最高峰，之後每年都在掉。燒酒（一種以米、麥、地瓜等為原料的日本蒸餾酒）和用燒酒兌汽水的酎嗨在 1980 年代流行起來，到了 2008 年，威士忌的出貨量只剩高峰的不到五分之一。

肥土伊知郎本人 1988 年進入三得利，1996 年離開，回家幫忙經營每況愈下的家族事業。2000 年，東亞酒造申請「民事再生」，這是日本一種在法院監督下減債、重整的程序。羽生蒸餾所在同一年停產。

「找不到人接手，就廢棄」：400 桶酒的最後期限

2004 年，肥土家把東亞酒造賣給另一家酒類企業。新經營者要的是清酒的設備和庫存，對威士忌沒興趣，設了期限，通知如果原酒找不到地方接收，就要廢棄。

那時羽生的倉庫裡大約還有 400 桶原酒，有些已經熟成將近二十年。肥土伊知郎後來說：「我不能丟下一個快要滿二十歲的孩子。」

要救這批酒，問題不只是錢。在日本，酒離開持有執照的製造場所時才課酒稅，倉庫裡熟成的原酒還沒繳稅。如果把 400 桶酒搬到沒有執照的地方，就得先繳上千萬日圓的酒稅。肥土伊知郎需要一間有威士忌執照、又願意騰出空間的酒廠。

他找到福島縣郡山市的笹之川酒造。對方的回答是：「這是整個業界的損失，用我們的倉庫吧。」400 桶酒從羽生搬到了郡山，買酒的錢向親戚借。2004 年 9 月，肥土伊知郎成立 Venture Whisky，名字直白得近乎自嘲：一間創業公司，沒有蒸餾所，只有一批別人準備丟掉的酒。

第一批酒沒人買，他就一間一間跑酒吧

2005 年 5 月，第一支產品上市。肥土伊知郎把原酒裝進倉庫裡剛好有的葡萄酒空瓶，一共約 600 瓶，品牌叫 Ichiro’s Malt，直接用他的名字。

這些酒在酒行架上賣不動。一個沒聽過的牌子，一間已經關閉的酒廠，消費者沒有理由拿起來。他帶著酒去蘇格蘭找通路，一位經銷商看了一眼就說：「720 毫升的瓶子？威士忌不用 700 毫升的瓶子是賣不出去的。」不過對方也補了一句：「味道不錯。」

他改變做法，晚上跑酒吧。他說：「最早支持我的是酒保。他們不看品牌，看的是味道。」他幾乎每天跑三到五間，兩年內大約走了 2,000 間酒吧，600 瓶酒花了兩年才賣完。酒保們喝了之後會介紹同行給他，口碑就在東京的吧檯之間一間傳一間。

威士忌的酒標上，為什麼印著撲克牌？

撲克牌系列就是在這段時間誕生的。2005 年，肥土伊知郎要同時推出四桶酒，他想，四種，那就用撲克牌的四種花色吧。

從那年到 2014 年，他把羽生的原酒一桶一桶裝瓶，每一瓶配一張牌，最後湊成 52 張牌加兩張鬼牌。每一桶的蒸餾年份、熟成時間都不同，有些還會換到裝過雪莉酒的桶，或日本原生的水楢木桶繼續熟成，所以 54 瓶的味道各不相同。首發的方塊 K，不久就拿到《威士忌雜誌》（Whisky Magazine）給日本威士忌的最高評分。

撲克牌還有另一個效果：一副牌，天生就讓人想收集完整。

威士忌是用時間做的，少做的那十幾年補不回來

肥土伊知郎在吧檯之間奔走的那幾年，日本威士忌的處境正好開始翻轉。

2001 年，《威士忌雜誌》舉辦盲飲評比，第一名是日果的余市 10 年，第二名是三得利的響 21 年，排在一眾蘇格蘭名酒前面。國內的轉機則在 2008 年，三得利大力推廣用角瓶威士忌加冰塊和蘇打水調成的清爽調酒，讓威士忌變成居酒屋裡「先來一杯」的選項。兩年內，供應這種調酒的店從大約 15,000 家增加到超過 9 萬家。

2010 年，三得利乾脆宣布限制角瓶出貨，理由是威士忌沒辦法說增產就增產。

這句話是理解整個故事的關鍵。今天賣出的一瓶 12 年威士忌，是 12 年前蒸餾的。1990 年代到 2000 年代初，日本威士忌賣不掉，各家酒廠都減產，有的乾脆關門。等到 2010 年代全世界都想喝日本威士忌，那十幾年少做的酒，誰也補不回來。2018 年，三得利宣布白州 12 年和響 17 年停售，原因就是熟成原酒不足。

在這樣的市場裡，羽生這種已經關閉的酒廠，處境變得很特別。一般酒廠的酒再缺，總有一天會補上；關閉酒廠的酒，喝掉一瓶就少一瓶。對收藏者來說，這是最理想的標的。

撲克牌系列的完整套組，2015 年在香港拍出 379 萬港幣，2019 年 719 萬港幣，2020 年 1,189 萬港幣，五年漲了三倍多。拍賣場上最貴的日本威士忌，有不少都來自當年撐不下去的酒廠，例如同樣在 2000 年停產的輕井澤蒸餾所。

這些價格與其說是在為味道定價，不如說是在為「再也做不出來」定價。而它之所以再也做不出來，正是因為當年沒有人要。

賣完別人留下的酒之後，他自己蓋了蒸餾所

400 桶酒總有一天會賣完，肥土伊知郎很清楚這一點。他決定在故鄉、埼玉縣西部山區的秩父蓋一座自己的蒸餾所。那裡水質好、氣候涼爽，適合威士忌熟成。他想向縣政府租工業區的土地，一開始因為公司沒有實績被拒絕，做了一場簡報才拿到租約。

2008 年，秩父蒸餾所開始蒸餾。威士忌至少要熟成三年，第一支單一麥芽直到 2011 年才推出。之後秩父的酒在國際評比中屢次得獎，2017 到 2025 年間七度在世界威士忌大賞拿下「世界最佳」。一位當年支持他的酒保看到蒸餾所時說：「原來真的蓋起來了。」

羽生的故事也還沒結束。2021 年，東亞酒造在羽生重新開始蒸餾威士忌，新的蒸餾器照著保存下來的舊圖面打造。如今世界上有兩條「羽生」的血脈：一條是重建的新羽生，一條是肥土伊知郎從倉庫裡救出來、只會越喝越少的舊羽生。

天價買的不是酒，是沒人願意等的時間

2018 年，肥土伊知郎說出他的下一個目標：喝到一瓶在秩父做的 30 年威士忌。秩父最早的酒，要到 2038 年才滿 30 年。

做威士忌的人，永遠在替一個看不見的市場下注。1983 年，他的父親買進蒸餾器，押在了最高點；2004 年，他自己押上家人的錢，賭這 400 桶酒有人要，那時日本威士忌的出貨量還在谷底。

我認為，拍賣會上那副撲克牌標的其實是時間。一部分是酒在桶裡度過的二十多年；更大的一部分，是日本威士忌被冷落、酒廠減產關門的那段時間。正因為那時沒有人願意等，願意等的人留下來的東西，才變得這麼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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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 「約 152 萬美元」為 2020 年成交時的換算；各年拍賣價以港幣計，未換算成同一年度的幣值。
• 「出貨量不到高峰的五分之一」指日本國內威士忌課稅出貨量，1983 年約 38.1 萬公秉、2008 年約 7.4 萬公秉。

參考資料

1. 文春オンライン｜前代未聞のスピードで頂点に 肥土伊知郎が秩父で挑む究極のウイスキー （約 400 桶原酒、首批約 600 瓶裝在葡萄酒瓶、品牌命名、拜訪約 2,000 間酒吧）
2. 埼玉県｜想いをカタチに 第7回：肥土伊知郎さん（株式会社ベンチャーウイスキー）｜2018 （「快滿二十歲的孩子」、建廠、縣府租地、30 年威士忌目標）
3. DRINK PLANET｜【肥土伊知郎さん】世界から注目浴びる 埼玉県秩父発ウイスキーメーカー＜後編＞ （笹之川酒造的回答、撲克牌命名由來、酒保語錄、「原來真的蓋起來了」）
4. かがり火｜イバラの道を乗り越えて、海外で高い評価の「イチローズ・モルト」をつくった肥土伊知郎さん （民事再生、新經營者限期廢棄、酒稅與移桶問題、1988 年進三得利）
5. PRESIDENT Online｜前屋毅「ニッポンの小さな大企業」肥土伊知郎訪談｜2026-07 （2004 年 9 月創立、2005 年 5 月首批上市、蘇格蘭經銷商的評語）
6. The Japan Times｜Whisky distillery plays a winning hand｜2013-02-08 （1946 年取得執照、新經營者對威士忌無興趣）
7. Whisky Auctioneer｜Hanyu distillery profile （1983 年引進壺式蒸餾器、2000 年停產）
8. Wikipedia｜Chichibu distillery （1625 年創業、2004 年出售東亞酒造、秩父 2008 年開始生產、得獎紀錄）
9. Saveur｜Why Does This Japanese Whiskey Cost $70 a Shot? （撲克牌系列 52 張加兩張鬼牌、換桶熟成）
10. Whisky Auctioneer｜Ichiro’s Malt Card Series （2005 年首發四款）
11. The Value｜Hanyu Ichiro’s Full Card Series Set Record｜2019 （2015 年與 2019 年套組拍賣價）
12. Hypebeast｜Hanyu Ichiro’s ‘FULL CARD SERIES’ Auctions for Record-Breaking $1,520,000 USD｜2020-11-22 （2020 年成交價與美元換算）
13. Wikipedia｜Karuizawa distillery （輕井澤 2000 年停產）
14. 幻冬舎ゴールドオンライン｜日本ウイスキーの級別制度に関する記事 （1949 年級別制度、二級 5% 門檻、三級成分、「ウイスキーもどき」）
15. nippon.com｜The Story of Japanese Whisky （1983 年消費高峰、燒酒與酎嗨興起、1989 年酒稅改革）
16. J-CAST ニュース｜酒場で「とりあえず」はハイボール｜2010-07-02 （1983 年與 2008 年出貨量、角瓶調酒店數、2010 年限制出貨）
17. nippon.com｜Japan Distills a World-Class Whisky Tradition （2001 年評比結果）
18. Shanken News Daily｜Beam Suntory To Halt Sales Of Two High-End Japanese Whiskies Amid Shortage｜2018-06-25 （白州 12 年、響 17 年停售）
19. 財経新聞（東亜酒造新聞稿）｜羽生蒸溜所ビジターセンターをグランドオープン｜2025-04 （2021 年羽生恢復蒸餾、依舊圖面打造蒸餾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