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一千四百年的公司，為什麼差點倒閉？世界最古老企業金剛組的興衰

重點整理

• 金剛組創立於西元 578 年，總部在大阪，以建造和修繕寺廟神社為業，是日本現存最古老的企業。
• 它能延續一千四百年，靠的是三件事：四天王寺這個不斷需要重建的固定客戶、不論血緣憑實力挑選接班人（包括招女婿入贅），以及要求勤練算盤、專注本業的家訓。
• 1955 年轉型承接一般建築後，它在泡沫經濟破滅時低價搶標、長年不開董事會，2005 年陷入經營危機。
• 2006 年起由高松建設成立的新金剛組接手寺社事業，回到只做寺社的本業後轉虧為盈；金剛家退出經營，宮大工的手藝延續了下來。

2000 年代中期，一家建設公司向它的債權人提出一個請求：欠你們的錢，能不能只還七成？

在日本，這種請求通常意味著公司已經撐不下去了。奇怪的是，幾乎所有人都點頭了，同意砍掉三成債權的債權人高達 99%。

這家公司叫金剛組，總部在大阪，主要業務是蓋寺廟和神社。它的創業年份是西元 578 年，那時中國的隋朝都還沒建立。它是日本現存最古老的企業。

更奇怪的是，公司快要倒閉的時候，員工完全不知情。

一家公司要怎麼活一千四百年？又為什麼在活了這麼久之後差點死掉？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其實是同一個。

全世界的百年企業，有一半在日本

先把金剛組放回它的背景裡。它雖然最老，但在日本並不孤單。截至 2025 年底，日本創業滿一百年以上的企業有 46,708 家，超過一千年的有 11 家。2022 年的一項跨國比較顯示，全世界創業滿百年的企業，有一半在日本。

這些老店最多的是辦公室出租、清酒釀造和旅館。共同點是需求穩定、扎根地方、很難被新技術取代：人總要喝酒、住宿、找地方辦公。寺廟也一樣，不會因為景氣好壞而消失。

金剛組就是這個邏輯推到極致的例子。但光有穩定的需求，不足以讓一家公司活一千四百年。

第一個理由：一個永遠需要它的客戶

金剛組的故事要從一座寺說起。

六世紀後半，佛教剛傳到日本不久，當時日本還沒有能蓋大型佛寺的工匠。推動佛教的聖德太子向朝鮮半島的百濟王國求助，百濟派來三名工匠，其中一人叫金剛重光，他就是金剛組的初代。

他們參與興建的是大阪的四天王寺，日本第一座由朝廷出資、為國家祈福的寺院。寺蓋好以後，金剛重光沒有回百濟，而是留下來守護這座寺。此後一千多年，金剛家的身分就是四天王寺專屬的木匠，領寺方固定發給的俸祿，像一份世襲的薪水。

這種專門建造和修繕寺社的木匠，日本叫「宮大工」。他們要懂不用一根鐵釘、靠木頭彼此咬合的古代工法，養成很慢，三十年才能獨當一面。

對一家公司來說，四天王寺是個近乎完美的客戶：它不會倒閉，不會換供應商，而且會一再毀壞。1576 年它在戰爭中燒光，1614 年又被燒一次，1801 年雷擊五重塔引發大火。四天王寺的五重塔歷史上被毀過七次，每一次都由金剛組重建。

一座反覆被戰火和雷電摧毀的寺，對其他產業是災難，對金剛組卻是一千年不斷的訂單。

第二個理由：兒子不適任，就換人

客戶再穩定，公司還是會死於一件事：接班人不行。很多家族企業撐不過第三代，因為有能力的創業者未必生得出有能力的兒子。

金剛組的做法是，不讓血緣決定誰當家。第 39 代當家金剛利隆生前說過，金剛家的接班人「不是靠長子繼承，而是憑實力挑選」。江戶時代的紀錄顯示，就算是長男，被判斷不適任也會被排除，甚至有人當上總木匠後因為不專心工作，名字被從家族紀錄上刪掉。

兒子都不適合怎麼辦？那就招一個女婿進來。日本有一種做法叫「婿養子」，女婿入贅時同時被岳父母收為養子，改姓妻子家的姓，在法律上成為這個家的兒子。金剛利隆本人就是女婿出身。

這在日本並不罕見。很長一段時間裡，日本的「家」更像一個需要延續的事業單位，姓氏和家業可以交給收養來的人。一項追蹤日本戰後上市公司的經濟學研究發現，把經營權交給女婿或養子的家族企業，表現比交給親生兒子的更好。原因不難理解：可以挑的人變多了，親生兒子也知道自己隨時可能被換掉。

第三個理由：木匠的家訓要求勤練算盤

第三個理由，寫在一封遺書裡。

1801 年大火之後主持重建的第 32 代當家金剛喜定，替後代留下十六條教誨，後來成為金剛家的家訓。裡面包括要勤練讀書和算盤、專注本業，還有一條寫得特別具體：投標時要提出便宜而誠實的估價，嚴禁牟取暴利。

一個木匠家族的家訓，把會算帳放在跟手藝同樣重要的位置。金剛喜定似乎很清楚，一個只會蓋房子、不會算錢的工匠之家，遲早會出事。

一百多年後，他的擔心應驗了。

失去唯一的客戶之後，金剛組只能自己找生意

1868 年，明治政府下令把長期混在一起的神道和佛教拆開，四天王寺失去了名下的土地和收入，發給金剛家的俸祿也跟著廢止。一千兩百多年的固定收入，一夕之間沒了。

金剛組只好開始向其他寺社接案。但對一個世世代代只跟一個客戶打交道的工匠之家，「找客戶」是一門全新的功課。第 37 代當家金剛治一手藝一流，卻不擅長營業。1930 年代初的經濟大恐慌讓寺院也沒錢修建，金剛組的工作極度匱乏。1932 年，金剛治一在祖先的墓前自盡。

他的妻子金剛 Yoshie（金剛よしえ）接下了當家的位置，成為金剛家歷代第一位女總木匠。戰爭期間，政府強制整併中小企業，她親自去跟政府交涉，讓金剛組保住了獨立，公司靠製造軍用木箱撐過戰爭。

金剛組每一次陷入危機，都是因為生存基礎被抽走了；每一次撐過來，靠的都是有人守住手藝和招牌，再出去找下一份工作。

轉型成建設公司之後，為什麼越做越賠？

戰後，金剛組做了一個看起來很合理的決定：轉型。1955 年改組為股份有限公司，開始承接一般建築，把分店開到全國各地。最高峰時，年營業額達到 130 億日圓左右。

問題是，一般建築市場的對手，是大型綜合營造商。1980 年代金剛組為了打響知名度，開始以獲利很薄的條件接案。1990 年代初泡沫經濟破滅後，為了維持營業額，它硬是去接公寓、飯店、高齡者設施這類一般建築。有的工程用五億日圓承包，成本卻花了六億。

明知賠錢為什麼還要接？因為現金。日本營造業的慣例是，業主簽約時會先付約三分之一的訂金。新工程一簽下來，手上就有一筆現金，可以拿去填舊工程的洞。但這只是把問題往後推，每多接一件賠錢的工程，未來的洞就更大。而一棟公寓約五億日圓，一座寺院本堂約八千萬，一般建築賠起來是寺院的好幾倍。

更關鍵的是，這一切幾乎沒有人看見。金剛組從 1955 年改組之後，一直沒有開過董事會，財務狀況從未在公司內部公開。這就是開頭那個謎的答案：員工不知道公司快倒了，因為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們帳目。

千年的長處，就是它倒下的原因

回頭看，金剛組走向危機的每一步，都是一千年來那些長處的反面。

四天王寺給了它一個永遠不會跑掉的客戶，也讓它從來不需要學怎麼做生意。後來接手經營的刀根健一說，他進到金剛組後發現，公司裡有一種「營業額會自動跟上來」的感覺。這種感覺放在江戶時代的寺院專屬木匠身上完全合理，放在要跟大型營造商搶標的現代公司身上，就成了致命傷。

當家的權威讓工匠團隊凝聚了一千年，也讓一家已經變成股份公司的企業，長年不開董事會、不讓員工知道財務。就連那份家訓也是，金剛喜定寫下「專注本業」和「勤練算盤」，戰後的金剛組正好把這兩條都放下了。

所以，與其說金剛組是被泡沫經濟打倒的，不如說它是在用一套為江戶時代設計的生存方式，去打一場現代營造業的價格戰。泡沫只是讓這個落差提早曝光。

外人接手後，第一件事是回到家訓

2005 年，同在大阪的中型營造商高松建設出手相救。當時的會長高松孝育說了一句後來被反覆引用的話：讓金剛組倒掉，是大阪的恥辱。

高松建設成立一家新的金剛組，把寺社建築事業、員工和宮大工全部移過去，舊公司則在 2006 年申請破產。延續一千四百多年的金剛家家族經營，在這一刻畫下句點。

新社長小川完二出身銀行。他做的第一件事，其實是把金剛組拉回金剛喜定的家訓：除了寺院和神社，其他工程一律不接。帳目公開，每月召開主管會議公布業績；改用現金買木材，不再用遠期支票多付三成的錢。上任一年，公司就轉虧為盈。

他做的第二件事更微妙：把經營和工匠分開。公司的管理回歸正常，工匠的手藝不去干涉，他形容這種關係是「君臨而不統治」。在他擔任社長的六年間，沒有一位宮大工離開。

後來的社長刀根健一，有一次看工匠刨木頭，建議能不能做得更有效率一點，負責的總木匠木內繁男反問：「那是要我偷工減料的意思嗎？」刀根健一說，他從那一刻起明白，宮大工的工作不能套用效率的標準。木內繁男則說，一件作品真正的價值，要在蓋好兩、三百年後才看得出來。

沒有金剛家的金剛組，還算活著嗎？

今天的金剛組是高松集團旗下的子公司，旗下約有一百名宮大工，仍在全國修建寺院、修復文化財。金剛家的後人在公司裡工作，但不參與經營。

那麼，金剛組算是活下來了，還是死掉了？

如果公司是一個家族，金剛組在 2006 年就結束了。但回頭看這一千四百年，金剛家自己從來不是這樣看待它的。他們會換掉不適任的長男，會招女婿改姓進門，會把家業交給守寡的妻子。這個家族每一次都選擇讓手藝延續，即使那意味著放棄血緣的順位。高松建設在 2005 年做的事，只是把這個邏輯再往前推一步：為了讓手藝活下去，連金剛家本身也被移出了經營位置。

我認為，這正是日本有那麼多百年老店的祕密。它們能長壽，不是因為某個家族特別會守成，而是因為在關鍵時刻，有人願意承認比起家族，那份工作更重要。金剛組差點倒閉，正是在它忘記這件事的那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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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 「全球百年企業有一半在日本」出自日經 BP 顧問周年事業研究所 2022 年的調查。各國企業登記制度不同，這個比例宜視為概略指標。
• 金剛組戰時的轉型，部分英文資料稱為製作棺材；本文依金剛組官方沿革，寫作軍用木箱。
• 「金剛 Yoshie」原名為「金剛よしえ」，名字以平假名書寫，無法確定對應漢字，因此保留羅馬拼音。

參考資料

1. 帝國資料庫（帝国データバンク）｜全国「老舗企業」分析調査（2025年）新聞稿轉載｜2026-03-27 （百年以上企業 46,708 家、千年以上 11 家、行業分布）
2. coki｜日經 BP 顧問周年事業研究所「世界の長寿企業ランキング」2022 年調查引述 （日本百年企業占全球 50.1%）
3. 金剛組｜沿革 （578 年百濟工匠、四天王寺、歷次災害、喜定的家訓、1868 年失去俸祿、1932 年治一自盡、よしえ接任、戰時軍用木箱、1955 年改組、2006 年新生金剛組）
4. 金剛組｜官方首頁 （約一百名宮大工、高松集團成員）
5. nippon.com｜金剛組相關專題（繁體中文） （五重塔被毀七次、宮大工養成年數、高松孝育發言、小川任內無宮大工離職）
6. 日本經濟新聞｜金剛組、「日本最古」を支えるのは古来の実力主義（中沢康彦）｜2020-12-10 （實力主義繼承、第 39 代為女婿、1980 年代低價接案、刀根健一「營業額自動跟上來」的感覺）
7. OBT人財マガジン｜株式会社金剛組 代表取締役社長 小川完二さん（前編、後編）｜2010-09 、http://www.obt-a.net/web_jinzai_magazine/person/2010/09/1400-1.html （家訓中「便宜而誠實的估價」、一年轉虧為盈、五億承包六億成本、三分之一訂金、董事會未召開、最盛期營業額、本堂與公寓金額、債權人 99% 同意減債三成）
8. NTT西日本 BizClip｜最古の会社、「本業を磨く」で復活へ（小川完二訪談）｜2016-11-02 （員工不知經營困難、手形購料貴三成、寺社以外禁止接案、「君臨而不統治」）
9. Discover Japan｜現存する世界最古の会社《金剛組》創業1445年の歩み【後編】｜2023-07-31 （よしえ與政府交涉、刨木插曲與木內繁男的話）
10. 髙松建設｜世界最古の企業を再建させたとして、ベスト・プロデュース賞を受賞｜2022 （2005 年經營危機、高松孝育發言）
11. 日經 Business 電子版｜金剛組は倒産したのか 長寿企業を目指すには｜2019-12-06 （舊公司破產、新公司承接事業）
12. 大紀元｜金剛組家訓相關報導｜2015-09-08 （十六條家訓、非長子繼承與婿養子）
13. Mehrotra, Morck, Shim & Wiwattanakantang｜Adoptive Expectations: Rising Sons in Japanese Family Firms｜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2013 （無血緣繼承人的經營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