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很多人想聽死者說話，為什麼盲巫女卻快要消失了？日本最後一位失明盲巫女中村竹

重點整理

• 盲巫女（イタコ）是日本東北地方的民間巫女，傳統上由失明的女性擔任，以「招魂」讓死者借她之口和家人說話，也替人祈福、替牛馬祈禱。
• 盲巫女不是天生的靈媒，而是讓失明女孩謀生的師徒制職業：拜師、背誦數十種祭文，出師時接過經筒和念珠。
• 明治初年，光是青森東半部就有約五百位盲巫女；2026 年依傳統出師的只剩約五位，失明的只剩 93 歲的中村竹。
• 它會消失，是因為 1948 年起盲童必須上學、麻疹疫苗普及，失明女孩不再需要這條路，加上同行競爭讓她們幾乎不收徒弟。想念死者的需求還在，社會替喪親者預留的那個位置卻在消失。

2019 年秋天，本州最北端的恐山舉行秋季大祭。寺院角落的小帳篷裡，只坐著一位盲巫女，帳篷外排著五組人，等著請她把過世的家人「叫回來」說話。一位來了三十多年的婦人說，最近盲巫女真的少很多了。

三十年前，同一個祭典上大約有三十位盲巫女。

盲巫女（イタコ）是日本東北地方的民間巫女，傳統上由失明或弱視的女性擔任。她們最為人所知的工作，是讓死者的靈魂附在自己身上，借她的嘴跟活著的人說話，這種儀式叫做招魂（口寄せ）。

到了 2026 年，依照傳統方式拜師出師的盲巫女，全國只剩五位左右，其中盲眼的只剩一位：住在青森縣八戶市、93 歲的中村竹（中村タケ）。

奇怪的是，想找盲巫女的人並沒有消失。人們依然想念死去的家人，依然想再聽一次他們的聲音。需求還在，為什麼這一行卻快走到盡頭？答案要從中村竹的眼睛說起。

三歲那場麻疹，決定了她一輩子的工作

中村竹 1932 年出生在八戶郊外山坡上的農村。三歲那年她得了麻疹，她後來說：「那時候我沒哭，一直在睡。爸媽農忙，就讓我繼續睡。結果發燒把眼珠燒得鼓了出來。父親帶我去八戶的眼科，醫生說太遲了。」

麻疹今天是可以靠疫苗預防的兒童疾病，但在糧食不足、醫療缺乏的年代，東北農村每隔一段時間就有孩子因為麻疹失去視力。

這些孩子長大後怎麼活？在那個年代的東北，盲眼的男孩大多去學針灸、按摩，或學三味線靠彈唱維生；盲眼的女孩，很多被送去當盲巫女。

換句話說，盲巫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一套讓盲眼女孩養活自己的職業制度。很多人以為巫女是「天生有靈感、突然被神明附身」，盲巫女卻不是這樣。她們要拜師、修行、考核、出師，跟學徒制差不多，一代一代傳下來。

修行兩年，靠的是記憶力

1944 年，13 歲的中村竹在父母安排下，拜當地的盲巫女谷川春（谷川ハル）為師。父母的想法很實際：女兒看不見，總要有一門能在村子裡養活自己的手藝。

她每天走四公里多的路去師父家，修行的內容主要是背誦。盲巫女用的經文和祭文種類很多，招魂有招魂的，祈福有祈福的。盲眼的弟子沒辦法讀寫，所有內容都靠師父一句一句念、自己一句一句記。中村竹到老都還記得 61 種祭文，是少數能記得這麼多的人。另一位盲巫女松田廣子說過，當盲巫女需要的不是很強的靈感，而是記憶力和耐性。

1947 年深秋，中村竹完成出師儀式，從師父手中接過兩樣東西。一樣是一個布包，裡面裹著一截封著經文的竹筒，叫做經筒（オダイジ），揹在背上，是出師的證明，也是招魂時用來擋住惡靈的護身物。師父告誡她：裡面的東西絕對不能看。將近八十年過去，她一次也沒打開過。

另一樣是一串苛高念珠（イラタカ数珠），上面串著古錢和野豬的獠牙。古錢代表亡者渡過三途川（佛教傳說中通往冥界的河）要付的船錢，獸牙用來驅趕想混進來的惡靈。招魂時，盲巫女會用力搓動念珠，發出跟一般佛珠完全不同的金屬聲響。

出師之後，第一批「客人」是牛和馬

十五歲出師，不代表馬上就有人找上門。中村竹最早接的工作，不是替人招魂，而是替村裡生病的牛和馬祈禱。在農村，牛馬是一家人的生計，牲口病了，主人會找盲巫女來念經。她就這樣一點一點累積名聲。

這也說明了盲巫女在村子裡真正的位置。招魂只是她們工作的一部分，她們也替人看收成和漁獲、替生病的家人祈福、在正月替人家舉行迎接新年的儀式，聽人訴說家裡解決不了的煩惱。有人把傳統盲巫女形容成「地方上的心理諮商師」，大致貼切。

至於招魂，流程其實很樸素。委託人告訴她亡者的姓名、過世的日期和住址，剛過世的人通常要等大約一百天才招。中村竹坐在家裡的神壇前，先用當地方言念誦經文請神佛相助，再把亡者請下來。接著亡者會用第一人稱「說話」，委託人只能聽，一次通常要三四十分鐘。結束之後，她多半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

謝禮大約是招一位亡者五千日圓，要用喜事用的紅白禮袋裝，不是喪事用的白包。被招來的亡者說的，大多是告訴活著的人：那邊一切都好，不用擔心。

盲巫女不住在恐山，為什麼大家都去恐山找她們？

提到盲巫女，很多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開頭的恐山。

恐山在本州最北端的下北半島，是一座火山的火口一帶，遍地火山岩，飄著硫磺味，旁邊卻是一片湖和白色沙灘。自古以來，人們把這片景色看成地獄與極樂並存的地方，當地也流傳著「人死後會去恐山」的信仰。

但盲巫女其實不住在恐山，平時住在青森各地自己的家裡，跟山上的寺院也沒有隸屬關係。過去青森各地的大寺院舉行祭典時，附近的盲巫女會聚到一起替參拜者招魂，像市集期間到人最多的地方擺攤。恐山的大祭聚集了最多參拜者，也就聚集了最多盲巫女。恐山是「人們想念死者」的地方，所以也是盲巫女最多客人的地方。

中村竹從 33 歲左右開始上恐山，山路不好走，每次都是丈夫扶著她爬上去。2010 年左右，她的身體撐不住那段山路，就只在家裡接待委託人了。

疫苗和盲人學校，讓這條路走到盡頭

明治初年，光是青森東半部一帶就有大約五百位盲巫女。到了今天，只剩五位左右。如果想找盲巫女的人還在，少掉的是什麼？

少掉的是「會變成盲巫女的人」。這套制度能運作好幾百年，前提是農村一直有一定數量的盲眼女孩，而且她們沒有別的出路。這兩個前提，在二十世紀後半一個接一個消失了。

先是教育。1948 年度起，日本規定盲童必須進入盲學校就讀。在那之前，盲眼的孩子上不上學全看家裡；在那之後，她們可以學點字、學一技之長，不必在十三歲就拜師背經文。中村竹拜師，比這條規定早了四年。

再來是醫療。日本在 1966 年開始接種麻疹疫苗，1978 年納入定期接種，因為麻疹失明的孩子越來越少。

所以失明的盲巫女會消失，首先是因為造就她們的那個世界消失了。一個三歲女孩因為來不及就醫而失明、十三歲就得決定一輩子靠什麼活下去的世界，沒有人會想要它回來。

但這一行斷了傳人，還有盲巫女自己的原因。她們沒有固定收入，也沒有證照，生計全看客人多寡，弟子出師後就是同一個地區搶客人的對手。研究八戶盲巫女多年的地方史學者江刺家均認為，正是這種競爭關係，讓盲巫女大約半個世紀以來幾乎不收徒弟。另一位已退休的盲巫女小笠原美代一輩子沒收過弟子，她說的理由是：不想讓別人再吃一次她吃過的苦。

而因為歷代盲巫女都看不見，所有祭文全靠口耳相傳，幾乎沒有書面紀錄。一位盲巫女不收徒弟，她那一脈的祭文就會跟著她一起離開。

看得見的接班人，接得下這份工作嗎？

中村竹之後，並不是完全沒人接棒。

松田廣子 1972 年出生於八戶，從小就跟附近的盲巫女很親近，國中三年級決定要當盲巫女，高中畢業後住進師父家，前後學了大約五年。1991 年夏天，她第一次在恐山大祭替人招魂。

她看得見。江刺家均說，視力正常的弟子學得比較快，大約兩三年就能出師，盲眼的弟子往往要花上一倍的時間。比中村竹年輕的最後兩位傳統盲巫女，視力都正常。名稱還叫盲巫女，人卻已經看得見。

松田廣子常被稱為「最後的盲巫女」，因為她是傳統出身裡最年輕的一位。她的客人從東京到沖繩、北海道都有，但她也不收徒弟。

市場上的空缺，則有人用別的方式補上。有些人自稱盲巫女，有些人掛出「靈能者」的招牌，她們大多沒有師承，幾乎只做招魂這一項。

所以「盲巫女快要消失了」這句話要說得精確一點。會消失的，是那個由盲眼女孩組成、靠師徒制傳承、在村子裡替牛馬祈禱也替人家過新年的職業。「替死者說話」這件事本身，大概還會以別的形式繼續存在。

「那是亡者說的話嘛」

2013 年，一群民族音樂學者把中村竹的祭文和儀式錄成六張 CD、兩張 DVD，出版了《盲巫女中村竹》，後來得到日本文化廳藝術祭的優秀獎。口耳相傳了兩百多年的祭文，第一次被完整保存下來。

只是錄音留得住聲音，留不住那個場合：一個失去親人的家庭，坐在一位老婆婆的神壇前，聽她搓著念珠、喊出亡者的名字。

2026 年春天，一位作家從北海道專程來找中村竹，請她招自己出生前就過世的祖父。結束後作家向她道謝，她回答：「那是亡者說的話嘛。」日語裡的「佛」除了指佛陀，也常用來指過世的人。她的意思是，話是亡者說的，功勞不在她。

這句話，或許正是盲巫女最珍貴的地方。她們從不說自己有多大的能力，只是一個受過長年訓練、記得幾十種祭文、願意在神壇前坐上一小時的人。我認為，盲巫女消失之後，人們失去的不是一種神祕的靈力，而是一個社會替喪親的人預留的位置：有一個熟悉的人，在固定的時間和地方，好好地陪他們想念死者。這個位置，錄音和靈能者的招牌都補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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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1. 中村竹拜師和出師的年齡，資料記載不一，她本人的回憶也在 14 到 16 歲之間。本文採用年份較一致的說法：1944 年拜師、1947 年深秋出師。
2. 中村竹（中村タケ）、谷川春（谷川ハル）、小笠原美代（小笠原ミヨ）的原名是假名，文中用常見的對應漢字；「盲巫女」是イタコ的意譯，視力正常的傳統イタコ本文仍沿用這個稱呼；經筒（オダイジ）、苛高念珠（イラタカ数珠）為意譯或音譯。
3. 「明治初年約五百位」指南部地方（今青森縣東半部到岩手縣北部一帶）。
4. 松田廣子的生平與引語部分出自一篇與遊戲合作的宣傳訪談，事實部分已與其他報導交叉比對。

參考資料

1. 道民の人｜〈なぜ「イタコ」は恐山にいるのか？〉（『日本遠國紀行』節選 #1）｜文春オンライン｜2026-03-25 ——盲巫女不常駐恐山、盲巫女市集、招魂流程、百日規則。
2. 道民の人｜〈「タケさーん！ いだがねえー？」…日本最後のイタコの住まい〉（#2）｜文春オンライン｜2026-03-25 ——傳統盲巫女剩五位、最後兩位視力正常、自稱盲巫女與靈能者。
3. 道民の人｜《日本遠國紀行》節選 #3、#4｜文春オンライン｜2026-03、#4 ——中村竹的神壇、招魂儀式與苛高念珠。
4. 道民の人｜〈13歳で修行入り、名乗るのを許されたのは16歳の頃…日本最後のイタコ（93）の”知られざるプロフィール”〉｜文春オンライン｜2026-03 ——出生、麻疹失明、拜師、步行四公里、出師儀式、牛馬祈禱、恐山、謝禮與紅白禮袋。
5. 道民の人｜《日本遠國紀行》節選（最終回）｜文春オンライン｜2026-03 ——「那是亡者說的話嘛」。
6. 鵜飼秀徳｜〈高齢化で消滅の危機……青森恐山の”最後のイタコ”47歳が巫術を続ける理由〉｜文春オンライン｜2019-11-12 ——明治初年約五百位、平成初年恐山約三十位、2019 年恐山只剩一位、不收徒的原因、口傳無資料。
7. nippon.com｜〈あの世からの声を伝える青森の「イタコ」〉｜2022 ——麻疹致盲與盲人職業、經筒與念珠。
8. 篠原匡（文）、和多田アヤ（攝影）｜〈写真で語る「イタコのいる日常」（1）中村タケ〉｜2022-03-26 ——中村竹失明經過的自述、1947 年 11 月出師。
9. 公益財團法人ポーラ伝統文化振興財団｜第 34 回伝統文化ポーラ賞地域賞 中村タケ ——61 種祭文、DVD 獲文化廳藝術祭優秀獎。
10. 國立國會圖書館｜《イタコ中村タケ》（イタコ中村タケを記録する会，2013）書目資料 ——6 CD、2 DVD。
11. Yahoo!ニュース 特集｜〈消えゆく「死者との交信」―― 青森のイタコを訪ねて〉｜2016-12 ——小笠原美代不收徒的理由、盲巫女無固定收入與證照。
12. Game*Spark｜〈”日本最後のイタコ”が語る『鬼ノ哭ク邦』のリアリティ〉｜2019-08-30 ——松田廣子生平、記憶力與耐性、修行年數。
13. 東北観光推進機構｜恐山大祭 ——恐山地景與大祭。
14. 文部科學省｜《學制百年史》盲學校・聾學校教育の義務化 ——1948 年度起盲聾教育義務化。
15. 厚生勞動省｜麻疹對策資料（2002） ——1966 年開始麻疹疫苗接種、1978 年定期接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