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整理
- 鈴木敏夫是吉卜力工作室的製作人，原本是德間書店動畫雜誌《Animage》的編輯，自己不會畫畫。
- 1979 年他採訪宮崎駿被拒，就在旁邊坐了三天，直到宮崎駿開口，兩人從此開始合作。
- 公司以「沒有原作不能拍」拒絕宮崎駿的電影企劃，他便讓《風之谷》先在雜誌上連載成漫畫，1984 年拍成電影，促成 1985 年吉卜力成立。
- 他把製作人定義為「第一個讀者」：誠實告訴導演哪裡無聊、替導演選題，《紅豬》、《魔法公主》、《風起》都經過他的意見；他也是 2024 年奧斯卡得獎作《蒼鷺與少年》的製作人。
1979 年，東京一間動畫工作室裡，一位三十八歲的動畫師正埋頭趕工。他叫宮崎駿，手上的案子是《魯邦三世 卡里奧斯特羅城》，這是他第一次執導長篇電影。這時有個三十歲出頭的雜誌編輯走進來，說想採訪他。
宮崎駿沒有停筆，連頭都沒抬。他後來回憶，當時心裡想的是「來了一個可疑的傢伙」。他對這位編輯說：你們雜誌趁著動畫熱潮做生意，我對它沒有好感，我不想跟你說話。
一般人到這裡就會收拾東西離開。這位編輯被惹火了，他拉了張椅子，在宮崎駿隔壁的桌子坐下來。宮崎駿從早上畫到半夜，他就從早上陪到半夜。第一天，兩人沒有交談。第二天，也沒有。
這位編輯叫鈴木敏夫。四十多年後，全世界都知道吉卜力工作室和《神隱少女》，卻很少人知道這個坐在旁邊的人。可是如果沒有他，《風之谷》可能永遠不會被拍成電影，吉卜力也不會存在。一個不會畫畫的雜誌編輯，是怎麼走到日本動畫史的正中央的？
第三天，宮崎駿終於開口
坐到第三天，宮崎駿終於開口了。
他正在畫電影開場的飛車追逐戲，突然轉頭問：「這種時候，該怎麼說？」他想找一句台詞，形容車子從後面一口氣衝上來超車。鈴木敏夫的同事龜山修是競輪迷，競輪是日本一種可以合法下注的自行車競速比賽，選手從外側一口氣加速超越對手，有個專門的說法叫「捲上去」。龜山修把這個詞告訴宮崎駿，它就成了電影開場追車時的台詞。
從這一刻起，宮崎駿開始跟這群編輯說話。
這個小插曲很能說明鈴木敏夫做事的方式。他沒有用說服的，也沒有拿雜誌的名氣壓人，只是待在那裡，待到對方發現，這個人好像派得上用場。這種方式，是他在認識宮崎駿之前就練出來的。
一個跑社會新聞的記者，被叫去做動畫雜誌
鈴木敏夫 1948 年生於名古屋，從東京的慶應義塾大學畢業後，1972 年進了出版社德間書店，被分到一份以社會事件、娛樂圈和八卦為主的週刊。他跑過的新聞從藝人、政治一路到黑道。他說，那幾年學到的是「平淡地寫事件」，不把自己的情緒加進去，也學到了寫實。
1978 年，二十九歲的鈴木敏夫被前輩尾形英夫找去，幫忙創辦德間書店的新動畫雜誌《Animage》。原本負責的外部編輯公司鬧翻了，創刊號只剩兩週就要截稿。
問題是，鈴木敏夫對動畫一無所知。他想起有個喜歡動畫的高中女生推薦過一部 1968 年的老片《太陽王子霍爾斯的大冒險》，當年票房很差，卻在動畫圈內被奉為經典。他決定在創刊號介紹它，於是打電話給導演高畑勲。
高畑勲接起電話，花了大約一個小時，向鈴木敏夫解釋他為什麼不必接受這次採訪，然後建議他去找當年一起做這部片的另一個人：宮崎駿。原來宮崎駿就在旁邊聽著，他接過話筒說，要採訪可以，但篇幅要十六頁。最後，這次專題只好作罷。
這通電話後，鈴木敏夫開始大量讀高畑勲和宮崎駿讀過的書，為的是跟上他們的談話。他還會把兩人說過的話記在筆記本上，反覆整理、重寫三次。他認為只會在旁邊說「喔，原來如此」的人是不行的。
於是有了開頭那一幕。隔年，他走進宮崎駿趕工的工作室，被當面拒絕，然後坐了下來。
公司說沒有原作不能拍，他就先把電影畫成漫畫
《卡里奧斯特羅城》上映後，宮崎駿接下來想拍的電影一個接一個落空。鈴木敏夫這時已經是《Animage》的副總編輯，他找機會讓宮崎駿的電影企劃在德間書店內部提案，結果還是被打回票。公司的理由很直接：沒有原作的東西，不能拍成電影。
這句話在當時的日本電影圈很好理解。電影要花大錢，出資者需要一個「已經證明有人要看」的東西來降低風險，最常見的就是暢銷小說或漫畫。宮崎駿想拍的是原創故事，等於要公司拿錢去賭一個沒人看過的世界。
尾形英夫和鈴木敏夫想到一個辦法：既然要有原作，那就先在《Animage》上連載漫畫，讓它變成原作。
1982 年，宮崎駿的漫畫《風之谷》開始在《Animage》連載。連載受到讀者歡迎後，編輯部開始討論拍成動畫。尾形英夫一開始說，先做一支五分鐘的試映短片就好；宮崎駿說要十分鐘；大約一個月後，計畫變成了一部長篇電影。一本報導動畫的雜誌，就這樣成了一部電影的起點。
「我把十五年的青春都給了高畑勲」
電影要拍了，宮崎駿卻提出一個條件：他要高畑勲來當製作人。製作人的工作很雜，要籌錢、找人、控管預算和進度，在導演和出資者之間協調。宮崎駿要的，是一個他信得過、又懂動畫的人站在他身後。
鈴木敏夫連續好幾週幾乎每天去找高畑勲，高畑勲每次都拒絕，最後還拿出一本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分析，主題是：為什麼自己不適合當製作人。
鈴木敏夫回頭問宮崎駿：一定要高畑勲嗎？宮崎駿約他去喝酒，喝到哭出來，說：我把十五年的青春都給了高畑勲，他什麼都沒還給我。
鈴木敏夫決定再去一次。這次他對高畑勲說的話很重：朋友有困難，你為什麼不幫？高畑勲答應了。
1984 年 3 月，電影《風之谷》上映。它的成功，讓德間書店在 1985 年出資成立了一家專門製作宮崎駿和高畑勲作品的動畫工作室：吉卜力。這個名字原本指撒哈拉沙漠上吹起的熱風，他們希望這家工作室能在日本動畫界吹起一陣熱風。1989 年，鈴木敏夫離開雜誌，全職進入吉卜力。
製作人的工作，是當「第一個讀者」
這個不會畫畫的人，在吉卜力究竟做什麼？
2018 年，鈴木敏夫在東京藝術大學演講時給了一個很簡單的答案：製作人的角色，就跟書的編輯一樣，是「第一個讀者」。宮崎駿每完成大約二十分鐘的畫面，就會先拿給他看，他的工作是誠實地說出自己看到了什麼。
《紅豬》就是這樣長出來的。宮崎駿最初只想做一支十五分鐘左右的短片，故事講的是一群孩子被綁架、再被救出來，就這樣而已。鈴木敏夫在演講裡說得很直接：老實說，那十五分鐘真的很無聊。
他問宮崎駿：主角為什麼是一隻豬？宮崎駿生氣了。可是第二天，他帶著新點子回來，片長從十五分鐘變成三十分鐘、六十分鐘，最後成了一部大約九十分鐘的長篇電影。
這個角色有時會更進一步，變成替導演選題。1990 年代中期，宮崎駿想做一部主角是毛毛蟲的作品，鈴木敏夫反對，認為現在該拍的是一部動作片，那就是 1997 年的《魔法公主》。後來宮崎駿想拍《崖上的波妞》的續集，鈴木敏夫又建議他改拍一部關於零式戰鬥機設計師的電影，那就是 2013 年的《風起》。
當「第一個讀者」，需要的不只是敢說真話，還要看得夠多。鈴木敏夫說，宮崎駿和高畑勲都是追求寫實的人，他的工作之一，就是去收集資料、做採訪，這和他當週刊記者時的習慣是同一套功夫。
有一次，他和宮崎駿一起去北海道的小樽，看了一棟「鯡魚御殿」，那是明治時期北海道漁主靠捕鯡魚致富後蓋起的大宅，氣派得像宮殿。好幾年後，宮崎駿拿《魔法公主》裡女首領宅邸的草圖給他看，鈴木敏夫一眼就認出來：這是那棟鯡魚御殿，只是高度被拉到了原本的三倍。他讀作品時，讀的往往是自己也親眼看過的東西，所以能判斷這樣改有沒有道理。
他也管錢，但先問好不好玩
鈴木敏夫當然也管錢。《龍貓》一開始被認為題材太樸素、賣不出去，是他想出讓它和高畑勲的《螢火蟲之墓》同場上映的辦法，才得以開拍。他記得公司高層看到企劃時大罵：「又是妖怪又是墳墓，這是什麼東西！」
但他自己說，他會先想做片的過程有沒有趣，票房是之後才考慮的。他在書裡說，自己最早在吉卜力沒有任何頭銜，只是覺得有趣就一直參與，等回過神來，就已經是製作人了。
2003 年，《神隱少女》拿下奧斯卡最佳動畫長片獎，是第一部獲得這個獎的日本動畫電影。2018 年高畑勲過世。鈴木敏夫在宮崎駿後來完成的《蒼鷺與少年》裡看到一個角色，住在塔裡的老人，那張臉就是高畑勲。他覺得，宮崎駿在這部片裡終於卸下了高畑勲這塊壓了他一輩子的大石頭。2024 年，《蒼鷺與少年》拿下奧斯卡最佳動畫長片獎，製作人一欄寫的是鈴木敏夫。
坐在旁邊，是一門手藝
鈴木敏夫說過，宮崎駿其實只為一個觀眾拍電影，那個觀眾就是高畑勲。這句話反過來看也成立：在宮崎駿的電影抵達全世界之前，總是先經過鈴木敏夫的眼睛。
我認為，鈴木敏夫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籌到多少錢，而是他把「編輯」這門手藝帶進了動畫電影。編輯不寫書，但他知道一本書該在哪裡收、哪裡放；他會告訴作者「這段很無聊」，也會在作者走投無路時替他找到一條路，像是先把電影畫成漫畫。吉卜力之所以是吉卜力，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有一個編輯一直坐在導演旁邊。
1979 年那張椅子，他一坐就是將近五十年。2016 年，有人問他和宮崎駿、高畑勲的關係，他算了算，已經三十八年了。然後他說：「到了這個地步，只能陪到最後了。」
備註
- 鈴木敏夫在宮崎駿身旁坐了幾天，各處說法不一。本文採用他在《天才的思考》中的說法「三天」。
- 宮崎駿在酒席上說的話，各處轉述的字句略有不同，本文採用《ORICON》專題的版本。
- 《紅豬》最終片長約 93 分鐘；鈴木敏夫在演講中說是「大約八十分鐘」，本文依實際片長寫「大約九十分鐘」。
參考資料
- 鈴木敏夫｜天才の思考 高畑勲と宮崎駿（文春新書）｜文藝春秋｜2019 （創辦《Animage》經過、宮崎駿拒絕受訪、坐在旁邊三天、在吉卜力沒有頭銜）
- ルシルナ｜『天才の思考』書評｜note （創刊兩週截稿、高中女生推薦《霍爾斯》）
- はーとぼいるどワンダフル。｜鈴木敏夫と宮崎駿の出会いや熱いエピソードまとめ｜2021-10-09 （高畑勲一小時的拒絕電話、宮崎駿要求十六頁、「可疑的傢伙」）
- アニメハック｜『ルパン三世 カリオストロの城』関連コラム （宮崎駿問台詞、龜山修提供「まくる」）
- 基本読書｜仕事道楽―スタジオジブリの現場｜2010-10-25 （筆記本重寫三次、高畑勲的筆記本）
- Wikipedia｜鈴木敏夫 （生年、學歷、德間書店經歷、1989 年全職進入吉卜力）
- Forbes JAPAN｜鈴木敏夫インタビュー （「平淡地寫事件」、二十九歲受邀創辦《Animage》）
- 現代ビジネス｜鈴木敏夫インタビュー（読書） （週刊時期學到的寫實、收集資料與採訪）
- 現代ビジネス｜『風の谷のナウシカ』漫画連載について （連載開始、企劃落空、1984 年 3 月上映）
- Business Insider Japan｜尾形英夫と『ナウシカ』 （五分鐘試映片的提議、一個月內變成長片）
- BATQUE｜【風の谷のナウシカ】映画化の経緯 （「沒有原作不能拍成電影」、先連載漫畫）
- ORICON NEWS｜高畑勲と宮崎駿 2人の天才の“邂逅と別離” （宮崎駿酒後的話、「朋友有困難為什麼不幫」、宮崎駿只為一個觀眾拍片）
- Wikipedia｜スタジオジブリ （1985 年成立、名稱由來）
- 東京藝術大學 デザイン科｜鈴木敏夫さん特別授業レポート｜2018-08-29 （「第一個讀者」、《紅豬》十五分鐘的故事、小樽鯡魚御殿、票房之後再想）
- nippon.com（板倉君枝）｜What’s Next on the Ghibli Storyboard? Catching Up with Producer Suzuki Toshio｜2016-07-06 （毛毛蟲企劃與《魔法公主》、《風起》的提議、認識三十八年）
- nippon.com｜鈴木敏夫インタビュー｜2016 （「只能陪到最後了」）
- アニメハック｜『となりのトトロ』『火垂るの墓』同時上映の経緯 （同場上映的點子、「又是妖怪又是墳墓」）
- 文春オンライン｜鈴木敏夫が語る『君たちはどう生きるか』 （塔裡的老人是高畑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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