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過三千個孤獨死的房間後，她為什麼要把房間做成模型？遺物整理員小島美羽

重點整理

• 小島美羽生於 1992 年，是東京的遺物整理員，經手過三千多個現場，並把孤獨死等現場做成微縮模型，2016 年在殯葬產業展展出後走紅。
• 她入行的原因，是 17 歲時父親差點孤獨死，以及網路上遺屬對黑心業者的大量抱怨。
• 她用模型而不用照片，是因為照片會讓人轉頭不看、可能讓人認出死者，模型則看得清楚又不洩漏身分；每件模型都有一個主題，例如鄰里往來、熱休克。
• 她希望看過模型的人珍惜身邊的人、現在就聯絡家人，不要等到來不及。

那是一個小小的房間，小到可以捧在手上。

房間正中央鋪著一床被褥，被褥中間有一大片褐色的汙漬，邊緣往外暈開，一路滲到地上。被褥四周散落著賽馬的投注券、攤開的報紙、便利商店的便當盒，還有好幾個喝空的杯裝清酒。

被褥上沒有人。那片褐色汙漬是體液。住在這裡的人，是一位五、六十歲、獨居的男性，死後三到六個月才被發現。

這個房間不存在。它是一件微縮模型，出自一位叫小島美羽的女性之手。她的正職是遺物整理員，在東京一家公司清理過世者留下的房子，其中很多是死後很久才被發現的人。到 2022 年，她經手過的現場超過三千件。

清理這些房間已經夠辛苦了，她為什麼還要在工作空檔，把它們一間一間做成模型，擺到陌生人面前？答案要從她十七歲那年說起。

父親差一點就成了孤獨死

小島美羽 1992 年生在東京北邊的埼玉縣。她記憶裡的父親有兩個樣子。

一個是在運輸公司開卡車的父親，她讀幼稚園的時候，父親常讓她坐上卡車，一家人也一起去河邊玩過水。另一個是喝了酒的父親，他很愛喝，喝了就常在家裡鬧事，家裡的開銷主要靠母親撐著。小島美羽說，不喝酒的時候，他是個好爸爸。

她和父親最後的記憶，是為了保護母親，跟父親扭打了起來。

後來父母決定離婚，先分居。兩個月後，母親帶著離婚文件去找父親，發現他倒在家裡，是腦中風。小島美羽當時讀高中二年級，在醫院見了父親最後一面。父親走的時候五十四歲。

她說，要是那天母親沒有去，父親大概就是孤獨死。

「孤獨死」在日本不是法律名詞，一般指一個人在家中過世、身邊沒有人，過了一段時間才被發現。父親離那個結局，只差一份剛好在那天送到的離婚文件。

父親過世後，最先湧上來的是強烈的後悔。她說，原來父親其實是很重要的人，要是他還活著的時候，多跟他說說話就好了。

一則則對黑心業者的抱怨，讓她辭掉郵局的工作

高中畢業後，小島美羽進了郵局工作。有一天，一位熟人跟她提到一種叫「特殊清掃」的工作：有人在屋裡過世、很久才被發現，遺體運走後，房間裡留下體液、氣味和蟲，需要專門的人去消毒、除臭。這種工作常和「遺物整理」一起做，也就是替家屬把過世者的東西分類，該留的留下，其他的依規定處理。

她上網一查，看到的卻是一則又一則抱怨。很多遺屬說遇到了黑心業者：報價時一個數字，做完又追加一堆費用，東西隨便丟，對死者毫不尊重。家裡剛有人過世，人在最脆弱的時候，又被狠狠敲了一筆。

她很生氣。她也想到，一個差一點讓父親孤獨死的家屬，應該比別人更懂遺屬的心情。這份工作，也許由她來做比較好。

她辭掉郵局的工作，花了大約兩年準備。她讀遺物整理業者寫的書，還刻意去看國外網站上沒有打馬賽克的事故照片，先讓自己對可怕的畫面有點抵抗力。找工作時，她發現有些公司的徵才啟事寫著「誰都能做的簡單工作」，她覺得不對勁；最後選中的公司，明白寫著這是「辛苦的工作」，內容處處提到要體貼遺屬和過世的人。

2014 年，22 歲的小島美羽進入東京板橋區的「遺物整理清潔服務」（遺品整理クリーンサービス），成了公司裡唯一的女性員工。母親和姊姊都強烈反對，她用父親的事解釋自己的使命感，母親最後說：隨妳吧。

地板上排得整整齊齊的錢，是「今天也活過了」的證明

入行第四天，小島美羽第一次清理孤獨死的現場。地上有體液、有蛆、有大量的蟲，她原本以為自己會被嚇到，結果發現事先想像的比實際更嚴重。她第一個念頭是：想快一點幫這個人收拾乾淨。

她的工作流程大致是這樣：先一個人穿上防護衣、戴上防毒面具進去，在遺體倒下的位置噴消毒液，把沾了體液的被褥裝袋封起來，讓同事能安全進場搬東西。房間清乾淨後，用臭氧除臭機連續運轉一到兩天。所有工作做完，她會在玄關點一炷線香、擺上花，供大約五分鐘再收走，因為房子要交還給房東。

剛入行不久的某個現場，留給她一個一直忘不掉的畫面：地板上有錢被一份一份排得整整齊齊。她去問社長那是什麼意思，社長說，那是住在這裡的人「今天也活過了」的證明。這個人每過一天，就在地上排上一點錢，確認自己又撐過了一天。

這類細節慢慢改變了她看現場的方式。她說，就算是很嚴重的房間，她也會想到住在那裡的人跟自己一樣有喜怒哀樂，從那之後就不怕了。她是把過世的人當成家人在整理。

上司笑她「誰會看」，模型卻被轉推上萬次

讓小島美羽被外界知道的，不是清掃，而是一場展覽。

日本每年夏天在東京舉辦「殯葬產業展」（エンディング産業展），殯儀、墓地、遺物整理等跟人生最後一段路有關的業者都在這裡擺攤。她的公司也去擺攤，一開始放的是海報和現場照片。

她發現照片有很多問題。很多人一看到真實的現場照片就把頭轉開；照片可能讓人認出死者是誰，也會讓遺屬想起傷心的回憶；而媒體報導時，現場照片又會被打上馬賽克，最關鍵的部分反而被藏了起來。這樣下去，大家永遠會覺得孤獨死是別人家的事。

她想到的辦法是做成模型：看得清楚，又不會讓人認出死者。

她把想法告訴上司，上司笑她：那種東西誰會看？她從來沒做過模型，就看 YouTube 自學，利用工作空檔在辦公室一點一點做，壁紙用真的壁紙，其他材料很多是從五金行買來的。她幾乎不看照片，而是靠記憶把好幾個現場裡常見的東西拼在一起，再改掉可能讓人認出死者的細節。做三個房間，大約要花三個月。

2016 年，模型擺進殯葬產業展的攤位。看過的人紛紛拍照傳到社群網站上，其中一則貼文被轉推了大約一萬七千次，國內外媒體一家接一家來採訪。

每一個模型，都在問：這個人能不能早點被發現？

小島美羽說，她的每個作品都有一個主題。

開頭那個鋪著被褥的房間，主題是「往來」。她在現場看過太多類似的房間，她認為，如果這位男性平常有跟鄰居打招呼、來往，大概兩三天就會被發現，而不是三到六個月。這種現場最後報警的，常常是送報員這類剛好經過的人。

另一件作品是浴室，浴缸裡的水滿到溢出來，是紅色的。原型是一位冬天準備泡澡時死於「熱休克」的人。熱休克指的是人從溫暖的房間走進冰冷的浴室，再泡進熱水，短時間內溫差太大，血壓急遽變化，可能引發心肌梗塞或腦中風。日本很多老房子的浴室沒有暖氣，冬天特別容易出事。這位死者的女兒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人接，才去家裡看，那時已經過了大約一週。小島美羽說，熱休克與其說是突如其來的病死，不如說是本來可能避免的死。

還有一件是自殺的房間：一條繩子從上面垂下來，地板上鋪著一大塊藍色防水布，牆上用膠帶貼出三個字：「對不起」。她說，她去過的自殺現場，房間大多收拾得整整齊齊；地上鋪防水布，是為了不讓體液弄髒地板，免得家人被房東要求支付高額修繕費。她的解讀是：這些人直到最後一刻，都還在努力地活著。

第一次展出時，有一位女士看著那個堆滿垃圾的房間說：我很愛乾淨，才不會變成那樣。小島美羽的回答是，這是誰都可能發生的事。一個人狀況不好的時候，可能連丟垃圾的力氣都沒有。

她不太想用「孤獨死」這個詞

2019 年，小島美羽出了第一本書《時間停止的房間》（時が止まった部屋），介紹她的模型和背後的現場，上市兩週就再版。

被到處採訪的時候，她說了一句有點出人意料的話：她不太想用「孤獨死」這個詞，因為一個人在家裡過世，不一定就是孤獨的。

這句話很像是說給父親聽的。父親最後幾年確實跟家人疏遠了，可是那個開卡車載她、帶全家去河邊玩的人，也是真的存在過。一個人怎麼死，不等於他怎麼活過。

她的重心也慢慢變了。剛入行時，她想的大多是過世的人；做了幾年之後，她更在意遺屬，希望他們能早一點往前看。

模型要人看見的，是還來得及的那個時間點

所以，她為什麼要把房間做成模型？她自己的回答很樸素：她希望看過模型的人會想到「要珍惜身邊重要的人，不要留下後悔」。她也一再勸人做一件很具體的事：人死了之後再做什麼都太遲了，希望大家從現在開始，跟老家的父母聯絡。

我認為，小島美羽的模型最想讓人看見的，不是死者最後的樣子，而是那個本來還來得及的時間點：一通沒打的電話，一句沒說的話，一個沒打過招呼的鄰居。她自己錯過了跟父親多說幾句話的機會，父親是因為母親剛好上門才沒有孤單地被留在家裡。她模型裡的那些人，大多沒有這份運氣。她把這些房間縮小、放到陌生人面前，是希望看完的人，不必等到運氣，就先拿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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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1. 小島美羽父親的死因，多數訪談寫作腦中風，其中一篇寫作熱休克；本文採用多數說法。
2. 小島美羽開始做模型的年份，多數報導寫 2016 年，公司 2019 年的新聞稿寫 2015 年。
3. 公司名「遺品整理クリーンサービス」譯為「遺物整理清潔服務」，展覽「エンディング産業展」譯為「殯葬產業展」，均為意譯。模型中各物件的描述，來自報導與書籍介紹的照片和說明，作者並未親見實物。

參考資料

1. 文春オンライン（北川真紀）｜私が「孤独死のミニチュア」を作り続ける理由――遺書と、壁に「ゴメン」の3文字が残された部屋｜2020-07-26 （自殺現場模型、展場女士的反應、講座提問）
2. 文春オンライン（北川真紀）｜父親の突然死に「後悔」　脱臭に3日…壮絶な「孤独死の現場」6年で見えた「人間の裏側」｜2020-07-26 （父親五十四歲中風、分居、卡車與河邊、最後的扭打、後悔、除臭流程、玄關線香、靠記憶做模型）
3. 文春オンライン｜遺品整理人・小島美羽さんインタビュー（全4回，第1、2、3回）｜2022-08-27 、https://bunshun.jp/articles/-/56771 、https://bunshun.jp/articles/-/56772 （入行契機、兩年準備期、徵才啟事、家人反對、三千件現場、入行第四天的現場）
4. 週刊女性PRIME｜小島美羽さん取材記事｜2020-11-12 （公司唯一女性、辦公室空檔自學製作、2016 年展出後走紅、地上排好的錢、第一個現場的感受）
5. ORICON NEWS（衣輪晋一）｜孤独死現場を”ミニチュア”化する理由、遺品整理人が見た景色「父の死がきっかけに」｜2019 （上司「那種東西誰會看」、照片的問題、「往來」主題、浴室模型、「現在就聯絡父母」）
6. テレ東プラス｜毎日約76名が「孤独死」…。その現場で何が起きているのか｜2019-10-03 （1992 年生於埼玉、2014 年入社、浴室模型與女兒的電話、自殺現場房間整齊）
7. テレ東プラス｜遺品整理人・小島美羽さん取材記事｜2019-10-10 （母親送離婚文件時發現父親、不想用「孤獨死」一詞、關心遺屬、真壁紙與五金行材料）
8. ねとらぼ（不義浦）｜遺品整理人・小島美羽さん連載 第1回、第2回｜2019-09 、https://nlab.itmedia.co.jp/cont/articles/3295734/ （郵局工作、事前看照片做準備、「想像的比實際更嚴重」、YouTube 自學、書上市兩週再版）
9. The Japan Times｜Lonely death reconstructions｜2019-11-25 （三個月做三個房間）
10. 遺品整理クリーンサービス（株式会社ToDo-Company）｜新聞稿：『時が止まった部屋』出版｜2019-08-08 （出版資訊、轉推約一萬七千次）
11. 東洋経済オンライン｜『時が止まった部屋』著者 小島美羽氏インタビュー｜2019-09-27 （熱休克、「本來可能避免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