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觀眾記得的好萊塢明星，其實是另一個人的聲音：日本電影配音的「專屬配音員」慣例

重點整理

• 日本把長期替同一位外國演員配音的配音員稱為「固定配音」（フィックス），例如玄田哲章配阿諾・史瓦辛格超過 30 年、山田康雄配克林・伊斯威特約 36 年、山寺宏一配艾迪・墨菲；這是業界慣例，不是合約。
• 慣例的起點是 1950 年代的電視：當時螢幕小、畫質差，字幕難以閱讀，日本電視台大量播放配音版外國影集和電影，而且各台各自製作配音，同一部片可能有好幾個日語版本。
• 配音選角多半由製作人和配音導演直接指名，而不是公開試鏡；一個聲音配得成功，下次就容易再被找回來，觀眾也把那個聲音記成明星本人的聲音，片商便把「熟悉的聲音」當成賣點。
• 因為沒有合約，固定配音隨時可能換人，配音員過世時也難以指定接班人；伊斯威特在山田康雄過世後換過多個聲音，至今沒有新的固定人選。這個慣例真正的維持者，是觀眾的記憶。

2015 年 7 月 6 日，東京六本木的電影院舞台上，阿諾・史瓦辛格為《魔鬼終結者：創世契機》來日本宣傳，和他一起站上舞台的，是日本配音員玄田哲章。

兩人是第一次見面。可是在日本觀眾耳裡，他們早就是「同一個人」了。玄田哲章從 1982 年的《王者之劍》開始替阿諾配音，到那天已經超過 30 年。他對阿諾說：「這 30 年來，你的作品我全都配過。」阿諾的回答是：「請你演我的聲音 100 年！」

這樣的組合在日本不是特例。湯姆・克魯斯的日語聲音多半是森川智之，成龍是石丸博也，艾迪・墨菲是山寺宏一。日本業界把這種長期搭配叫做「固定配音」（フィックス，來自英文 fix，意思是固定下來）。

奇怪的地方在於，好萊塢片廠不會替日本版指定配音員，配音員和明星之間也沒有任何合約。每一次重新配音，理論上都可以換人。那麼，同一個聲音為什麼能跟著一位明星幾十年？

「字幕看不清楚」：日本電視為什麼選擇配音

答案要從 1950 年代的電視說起。

日本的電視在 1953 年開播，起初節目很少，民營電視台大量買進美國影集來填滿時段。1956 年 11 月，當時的 KRT（今天的 TBS）開始播出真人版影集《超人》，由大平透替主角克拉克・肯特配音。

這些外國節目大多以配音方式播出，而不是加字幕。原因很實際：當時的電視螢幕小、解析度低，字幕擠在畫面下方很難讀；家裡一起看電視的長輩和孩子，也不見得讀得快字幕。電影院可以放字幕，客廳的小電視不行。

配音工作最初由電視台自己做，1960 年代初起，東北新社等專門的配音製作公司接手。配音員大多來自話劇團，例如文學座、Theatre Echo（テアトル・エコー）。山田康雄就是 1958 年加入 Theatre Echo，隔年在試鏡中拿到美國西部影集《Rawhide》裡一個年輕牛仔的角色。演那個牛仔的，是當時還沒成名的克林・伊斯威特。

從這部影集開始，山田康雄替伊斯威特配了大約 36 年。到他 1995 年過世時，「說到克林・伊斯威特，就是山田康雄」已經是日本影迷的共同印象。

一部《羅馬假期》，六個日語版本

如果只看結果，會以為日本有一套「一位明星配一個聲音」的制度。實際情況剛好相反：日本的配音版本多到混亂。

從 1960 年代到 2000 年代，日本各家電視台都有固定播外國電影的時段，例如日本電視台的《週五電影院》（金曜ロードショー）。電視台買進一部電影的播映權，往往會自己找配音公司重新做一個日語版。播映權有期限，到期後配音母帶的使用也跟著受限，下一次換一家電視台播，常常又重配一次。結果是，光是《羅馬假期》，日本就至少有六個不同的日語配音版本，其中五個是電視台做的。

每一次重配，都是一次重新選角的機會。換句話說，一位明星本來很可能在日本擁有好幾個聲音。事實上也有這樣的例子：布魯斯・威利的《終極警探》系列，在不同電視台和影碟版本裡就不只由一位配音員演過。

那為什麼多數明星最後還是收斂到一個聲音？關鍵在於選角的方式。

不靠試鏡，靠「上次配得好」

日本的外國片配音，大多不舉辦公開試鏡，而是由製作人或配音導演直接指名。迪士尼、史蒂芬・史匹柏等少數片廠和導演的作品是例外，會要求試鏡。

指名制有一個自然的結果：配音導演手上有一份「誰配誰會成功」的名單。某位配音員一旦把一位明星配得讓人信服，下一部片要找人時，最省事、風險也最低的選擇，就是再找他一次。重複幾次之後，觀眾的耳朵也習慣了，換成別人反而會覺得「這不是他」。

配得「讓人信服」又是怎麼一回事？一位專門配外國片的女性配音員宮澤春奈（宮澤はるな）說過，曾有配音導演告訴她，選角時會參考外國演員的骨架和臉型，因為體格相近的人，發聲時的共鳴也比較接近。她自己就遇過兩位不同的導演，在互不知情的情況下，都找她去配同一位外國演員。

技巧也會讓一個聲音越來越「貼」。山寺宏一第一次配威爾・史密斯，是在《ID4星際終結者》。他原本看照片，以為威爾・史密斯的聲音偏高，聽了本人原音才發現低沉得多，於是把整個角色的聲音往下調。他練習時會反覆念英文原句，抓住演員說話的節奏和習慣，再把英文的抑揚頓挫帶進日語台詞裡。配金・凱瑞時，他甚至會像英語那樣把「派對時間！」（パーティータイム）裡的 p 和 t 送出氣音，讓觀眾覺得是金・凱瑞本人在說日語。

艾迪・墨菲是山寺宏一最有名的組合。兩人同年出生，山寺宏一說，替墨菲配音是他從出道那天起的夢想。他第一次配墨菲，是錄影帶版的《哈林夜總會》；起初墨菲在日本並不只有他一個聲音，到了 2010 年以後，墨菲的新片幾乎全由他配。他形容自己這個配音員，是被艾迪・墨菲那種又快又自由的說話方式「鍛鍊出來的」。

這就是固定配音的形成過程：電視時代製造了大量配音機會，指名制讓成功的人被反覆找回來，配音員在一次次重配中更貼近那位明星，觀眾則把這個聲音記成了明星本人的聲音。沒有人下過命令，但每個人的選擇都把它推向同一個方向。

沒有合約的「專屬」，為什麼也可能說換就換？

既然是慣例，就不是保證。

替基努・李維在《駭客任務》系列配音二十多年的小山力也說過，演過前一集，不代表下一集一定會再找你，有些作品就是會刻意換人；電視台播出時，也可能用另一組配音員。

這種不確定性，反過來讓觀眾變成了慣例的守護者。二十世紀福斯在日本有一個以配音為賣點的影碟系列「配音帝王」（吹替の帝王）。2015 年推出《終極警探》系列套裝時，《終極警探：跨國救援》原本的日語版是由另一位配音員配主角約翰・麥克連，片商特別請來樋浦勉重新錄了一次。理由是，在日本替麥克連配音次數最多的人，就是樋浦勉。觀眾心中的「那個聲音」，讓片商願意為一部已經有配音的電影再付一次錢。

片商在新片宣傳時也很清楚這一點。一部電影可以找當紅藝人配主角吸引話題，但幾個重要角色仍會交給觀眾熟悉的固定配音，讓影迷安心。日本影迷講到丹麥演員麥茲・米克森，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配音員井上和彥；這種「講到某某就是這個人」的反應，本身就是一種市場價值。

當那個聲音不在了

固定配音最脆弱的時刻，是配音員過世的時候。

山田康雄 1995 年過世後，伊斯威特的日語聲音沒有找到一個新的固定人選。不同電視台的版本先後找過野澤那智、小林清志、瑳川哲朗等資深配音員，這幾位後來也相繼過世。2024 年 3 月，BS 東京電視台替伊斯威特自導自演的《賭命運轉手》製作新的日語版，由演員伊武雅刀配伊斯威特。製作人說得很直接：伊斯威特的聲音一個個離開了，上一部有電視配音版的伊斯威特主演電影，還是 2004 年的《登峰造擊》，與其讓新片沒有配音，不如自己做一個。

山田康雄生前其實覺得自己不太適合後期的伊斯威特。他說，《Rawhide》時代的伊斯威特是個單純的年輕人，後來變成越來越有男人味的演員，跟自己「輕快的聲音」對不上。即使如此，他還是一路配到最後，觀眾也一路接受。一個聲音和一位明星綁在一起 36 年，累積的是整整一代人的記憶，這種東西沒辦法靠任命交接。

類似的情況在 2020 年 4 月再次出現。替小勞勃・道尼配《鋼鐵人》的藤原啓治過世，同月東京電視台在下午的電影時段播出《鋼鐵人》，社群網路上湧出大量悼念的反應。很多觀眾那時才意識到，自己記得的鋼鐵人，有一半是一位日本配音員的聲音。

從馬蒂到布朗博士：慣例還會繼續下去嗎？

電視台的外國電影時段在 2010 年代逐漸減少，新做一個電視配音版的預算也越來越難找。照理說，固定配音的土壤正在變薄。

但這幾年的發展顯示，慣例找到了新的舞台。2024 年 7 月，Netflix 推出《比佛利山超級警探：Axel F》，這是系列相隔約 30 年的新作。在全球同步上線的串流平台上，日語版的主角依然是山寺宏一，連幾位配角的配音員也都回來了。

2025 年 2 月，《週五電影院》為《回到未來》系列 40 週年製作全新的日語版。山寺宏一二十多歲時，曾在錄影帶版裡配過主角馬蒂；這一次，他配的是布朗博士，馬蒂交給了下一代的宮野真守。固定配音不只是一個人守著一位明星，也開始在角色之間傳承。

回到那場 2015 年的見面。阿諾要玄田哲章「演我的聲音 100 年」，聽起來像玩笑，其實點出了這個慣例的本質：日本觀眾認識的好萊塢明星，是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一個在銀幕上演，一個在錄音室裡說日語。這種搭配沒有寫進任何合約，能維持幾十年，是因為製作方每一次選角，都在賭觀眾還記得那個聲音，而觀眾一次又一次證明他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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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 宮澤はるな的名字為平假名，本文依常見漢字寫作宮澤春奈。
• 「固定配音」是日本業界的通稱（フィックス），並非正式職稱或合約關係；同一位明星在不同電視台、影碟或串流版本中，仍可能由不同配音員擔任。
• 文中「《羅馬假期》有六個日語配音版本」指 2022 年時串流平台上可看到的版本數。
• 電視台播映權到期後配音母帶的使用限制，依各片合約而異，本文只描述常見情形。

參考資料

1. 映画.com｜シュワルツェネッガー、日本語吹き替え30年の玄田哲章と初対面｜2015-07-08
2. 映画.com（Wikipedia 轉載）｜山田康雄
3. ciatr｜山田康雄のクリント・イーストウッド吹替
4. Wikipedia（日本語）｜吹き替え
5. MOVIE WALKER PRESS｜スターチャンネル「激レア地上波吹替版」インタビュー｜2022-08-19
6. テレ東プラス｜宮澤はるなインタビュー（午後のロードショー30周年）｜2026-07
7. 現代ビジネス｜川原繁人×山寺宏一 対談
8. 映画.com（Wikipedia 轉載）｜山寺宏一
9. アニメハック｜山寺宏一、30年ぶりにアクセル・フォーリー吹替｜2024
10. 現代ビジネス｜小山力也インタビュー（マトリックス レザレクションズ）｜2021
11. AV Watch｜「吹替の帝王」ダイ・ハード ラスト・デイ 樋浦勉新録版｜2015-10-20
12. 文春オンライン｜杉山すぴ豊：洋画の吹替キャスティング｜2019-03-03
13. Real Sound｜『運び屋』BSテレ東オリジナル吹替版、伊武雅刀がイーストウッド役に｜2024-03
14. MOVIE WALKER PRESS｜午後のロードショー5000回 岡本プロデューサー インタビュー｜2021-02-07
15. PHILE WEB｜金曜ロードショー『バック・トゥ・ザ・フューチャー』新吹替版｜2025-01-10
16. ciatr｜吹替のフィックス声優まとめ｜2018
17. All About｜洋画の吹き替え定番声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