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整理
- 2018 年，一尾名叫「S Legend」的紅白錦鯉以 2 億 300 萬日圓成交，是單尾錦鯉史上最高的成交價。
- 錦鯉的身價主要來自血統和比賽：S Legend 曾在 2017 年全日本總合錦鯉品評會從 1,882 尾中奪得總冠軍，而能在品評會得獎的魚苗不到 0.01%。
- 錦鯉起源於十九世紀新潟縣山古志一帶梯田旁飼養的食用鯉；2004 年中越地震曾讓約 130 萬尾錦鯉死亡，但優秀的血統保存了下來。
- 日本頂級比賽只接受國內業者出品，外國飼主常把魚寄養在日本參賽；2024 年度品評會將近三分之二的參賽魚屬於海外飼主，2025 年錦鯉出口額達 99.7 億日圓。
2018 年秋天，廣島縣的阪井養魚場舉行了一場拍賣。拍品是一尾 9 歲的雌性錦鯉，全長 101 公分，白色身體上覆著幾塊鮮紅的斑紋。在日本，這種配色叫「紅白」，是最古老、也最基本的錦鯉品種。
競價在兩名買家之間拉鋸，最後由一位收藏家以 2 億 300 萬日圓得標，當時約合 180 萬美元。這是單尾錦鯉有史以來最高的成交價，大約是之前紀錄的三倍多。
這尾魚叫「S Legend」。牠吃的是飼料，住的是水池，終究是一尾鯉魚。鯉魚在日本鄉下原本是拿來吃的，到現在不少地方的魚店還買得到。同一個物種，為什麼一端是晚餐，另一端抵得上東京都心一間高級公寓？
答案是，那 2 億日圓買下的，很大一部分不是魚本身，而是一份只有日本才能出具的「證明」。
被送上拍賣台之前，牠已經被蓋過章
S Legend 不是在拍賣會上第一次被人看見。
牠出生在阪井養魚場，16 個月大時被一位叫白坂大四郎的日本愛好者從三、四尾候選魚裡挑中。28 個月大第一次參加比賽，什麼獎都沒拿到。
轉機在 2017 年 1 月。牠在第 48 回全日本總合錦鯉品評會上，從 1,882 尾參賽魚之中拿下總冠軍。這個比賽由業界團體全日本錦鯉振興會主辦，每年在東京舉行，被視為錦鯉界規模最大、地位最高的比賽，拿下總冠軍，大概就像賽馬界的名駒贏下最重要的一場比賽。白坂大四郎之前拿過五次第二名，被人叫作「萬年老二」，這是他第一座總冠軍。名字裡的「S」，同時代表養魚場的阪井（Sakai）和飼主白坂（Shirasaka）。
錦鯉比賽比的是什麼？評審大致看三件事：體型、顏色與花紋、整體氣質。業者常說體型最重要，理想的錦鯉從上方看像一個飽滿的紡錘，游動時身體不歪斜。顏色要純，紅要紅得深而均勻，白要白得乾淨，紅白之間的邊界要清楚。最後一項很難量化，業界用「品格」形容一尾魚在池子裡的存在感。
所以，S Legend 被送上拍賣台時，買家面對的不只是一尾漂亮的魚，而是一尾已經被日本最高規格的比賽「蓋過章」的魚。
一萬尾魚苗裡，可能找不到一尾冠軍
S Legend 還有一個特別值錢的地方：牠是雌魚。
一尾成熟的雌鯉一次可以產下數十萬顆卵，但錦鯉的花紋是遺傳和運氣的混合，同一對父母生出的孩子，大多花紋歪斜或體型不好。養鯉人會在牠們長大的過程中一次又一次篩選，最後能當商品賣出去的大約只有 0.5%，好到能在品評會上得獎的不到 0.01%。
換句話說，一萬尾魚苗裡，可能連一尾冠軍等級的都沒有。
所以一尾得過大獎的雌魚，身價裡有一部分其實是「下一代出現冠軍的機率」。買下 S Legend，等於同時買下一套已經被證明過的基因。
那麼，這套「篩選」和「蓋章」的系統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評判錦鯉好壞的權力，至今仍握在日本手上？答案要回到兩百年前一個冬天會被大雪封住的山村。
錦鯉的祖先，是雪國農家養來過冬的食用鯉
新潟縣中部的山區，舊時由二十多個山村組成，其中一個叫山古志。這一帶是日本有名的豪雪地帶，村民在陡峭山坡上開出梯田種稻，田邊挖了許多儲水的小池子，養食用的黑色鯉魚，當作冬天大雪封山時的蛋白質來源。
十九世紀前半，這些食用鯉魚中出現了帶有紅色斑紋的突變個體。一般的做法是把牠吃掉，這裡的農民卻把牠留下來，讓牠繁殖，看能不能生出更漂亮的。錦鯉的選育就從這裡開始。
這不全是偶然。春天，農民把魚苗放進梯田，讓鯉魚和稻子一起長大；秋天收割後，把鯉魚移到田邊的池子；下雪前，再移到靠近家的池子過冬。每年這樣一尾一尾撈起來看、移來移去，養魚的人很容易注意到哪一尾長得不一樣。
接下來一百年，花色越來越多，紅白、大正三色、昭和三色這三個品種，至今仍是品評會上最受重視的「御三家」。1914 年，這些山村把自家的色鯉送到東京的博覽會展出，引起注意，「錦鯉」這個名字才慢慢普及。「錦」指的是色彩繽紛的織錦。而早在 1912 年，山村裡就已經辦過第一次品評會。從那時起，「把鯉魚放在一起比較，由懂行的人評定優劣」，就和錦鯉的身分綁在一起了。
一場地震，差點斷了錦鯉的血統
2004 年 10 月 23 日，新潟縣中越地區發生規模 6.8 的地震。山古志的連外道路因山崩斷裂，超過 2,000 名村民全數搭直升機撤離，這場全村撤離持續了整整三年。
對養鯉人來說，地震震垮的不只是房子，還有池子。土堤池子崩塌或龜裂，池水流光，鯉魚就躺在泥地裡死去。整個中越地區死掉的錦鯉約 130 萬尾。山古志的養鯉人田中忠雄原本養了數萬尾，地震後只剩 26 尾。他說，鯉魚死掉的時候，他連話都說不出來。
村民撤離後，仍有養鯉人冒著餘震回到村裡，用發電機替倖存的池子打入空氣，之後陸續救出約 25 萬尾。和死去的 130 萬尾相比不算多，但協助救援的錦鯉商人樹神衛說，最優秀的血統並沒有被完全消滅。
這句話很關鍵。錦鯉的價值建立在血統上，而血統沒辦法從零開始。只要幾尾好的親魚活下來，山古志就還有重建的可能。
地震後，山古志的人口從約 2,100 人降到約 730 人。同村的丸重養鯉場八成的魚死了，三年沒有任何收入，花了十年經營才真正穩定。後來三個兒子全都回到家裡養鯉，長男負責外銷。2017 年的某一天，丸重的池邊站著一位已經和他們做了將近 20 年生意的荷蘭經銷商，還有來自新加坡和香港的客人。當地生產的錦鯉有七到八成賣到海外。
一座人口少了三分之二的山村，靠的是來自半個地球外的訂單重新站起來。
外國富豪為什麼要把魚留在日本養？
先看數字。2003 年，日本觀賞魚（絕大部分是錦鯉）的出口額約 14 億日圓；2025 年，光是錦鯉的出口額就達到 99.7 億日圓，創下新高。日本國內生產的錦鯉，有六成以上是為了出口。
這波成長裡，中國買家的位置很特別。東京大學教授菅豐說，在中國，逆流而上的鯉魚象徵毅力與成功，和「鯉魚躍龍門」的典故相通。2000 年代以後中國富裕階層快速擴大，錦鯉成了兼具文化意義與身分象徵的收藏品。
但這些外國買家的魚，很多不住在他們家裡。
原因藏在比賽規則裡。日本頂級的錦鯉比賽只接受日本國內業者出品，所以許多外國飼主買下魚之後，會把牠留在日本的養鯉場，付費請業者代養，再以業者的名義參賽。等這尾魚在比賽中闖出名號，再帶回自己的國家。
這很像賽馬界的「馬主」：馬主出錢買馬、擁有馬，但每天照顧、訓練馬的是專業的馬廄。錦鯉飼主買下一尾有潛力的年輕魚，讓日本的養鯉人繼續餵養，期待牠幾年後長成冠軍。對養鯉場來說，寄養本身就是一筆生意。
這個制度有多龐大？2024 年度的全日本總合錦鯉品評會共有 1,843 尾參賽，其中 1,189 尾屬於海外飼主。在日本最高規格的錦鯉比賽上，將近三分之二的參賽魚是外國人的魚。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外國人願意花大錢買日本錦鯉。他們相信，這尾魚的價值會被一套公認的系統持續確認：日本的血統、日本的養鯉人、日本的比賽，還有日本的評審。只有在那裡，牠的價值才算數。
最大的買家突然停止進口，市場卻創了新高
2023 年 10 月底，這套系統第一次被狠狠撞了一下。
日本錦鯉要出口到中國，必須先在中方認可的養鯉場完成檢疫。這些認可陸續到期沒有續約，最後一份在 2023 年 10 月 30 日失效，從 11 月起，日本錦鯉實際上無法再出口到中國。當時中國約占日本錦鯉出口額的五分之一。
照理說，最大客戶突然消失，市場應該重挫。結果卻不是這樣。2024 年，中國只占出口額的約 4%，但出口總額仍從 66.6 億日圓增加到 72.3 億日圓。美國、越南、香港成了最大的市場，歐洲各國也占了不小的比例。2024 年 10 月中國恢復部分進口，2025 年出口額衝上 99.7 億日圓。
我的解讀是：中國買家確實改變了這個市場，但不是靠壟斷。他們在 2010 年代把頂級錦鯉的價格天花板一口氣往上推，讓全世界的收藏家重新認識到一尾日本冠軍錦鯉可以值多少錢。當中國暫時離場，其他國家的買家接手了這個已經被墊高的市場。
日本業界真正擔心的，反而是海外也開始自己繁殖。已經有業者擔心，外國產的錦鯉可能會像澳洲用日本血統培育出大量「WAGYU」那樣，冒用日本的名號。所以全日本錦鯉振興會開發了「生產證明書」，業界也在研究替高價魚植入微晶片，替每一尾魚留下身分紀錄。
2 億日圓買到的，是一份日本出具的鑑定
再回頭看 S Legend 的名字。
那個 S 代表兩個日本姓氏：培育牠的阪井，和把牠養成冠軍的白坂。名字裡記錄的，是牠在日本走過的每一步：在哪個養鯉場出生，被誰挑中，在哪一場比賽上從將近 1,900 尾魚裡被選出來。
這些履歷之所以值錢，是因為背後有一整套別人很難複製的東西：兩百年前在雪國梯田旁挑選色鯉的習慣，一百多年來由懂行的人一場一場比出來的標準，還有 2004 年地震後，養鯉人冒著餘震回村，用發電機保住的那些血統。
所以，一尾錦鯉為什麼能賣到 2 億日圓？我認為比較準確的說法是：買家付錢買下的，是一份由山村、血統和比賽共同出具的鑑定。魚可以在世界任何地方游，但這份鑑定，到今天仍然只在日本開得出來。
備註
- 錦鯉出口額：2018 年以前的統計項目是「觀賞魚（不含金魚）」，2019 年起改為「觀賞魚・鯉」，口徑略有不同。
- 1912 年第一次品評會的說法，出自地方流傳的紀錄（日本水產廳資料寫作「傳說」）。
- S Legend 的買家是來自台灣的收藏家鍾瑩瑩。
參考資料
- Khaleej Times｜World’s most expensive fish bought for Dh6.7 million｜2018-10-05 （S Legend 成交價、體長）
- Oddity Central｜World’s Most Expensive Live Fish Bought for a Whopping $1.8 Million｜2018-12-24 （2 億 300 萬日圓、拍賣地點、產卵數、前紀錄）
- 公視新聞網｜日世界冠軍錦鯉 在台5500萬天價得標｜2018-10-09 （買家、9 歲 101 公分）
- Hikari（キョーリン）｜Mr. Daishiro Shirasaka 訪談 （白坂大四郎購入經過、成長紀錄、總冠軍、名字由來、萬年老二）
- Hikari UK｜2017 All Japan Grand Champion fed and raised on Saki-Hikari｜2017 （第 48 回總冠軍）
- 新潟縣｜錦鯉について（錦鯉の歴史） （發祥地、品種年代、1914 年博覽會、0.5% 與 0.01%）
- 農林水產省北陸農政局｜日本農業遺産「雪の恵みを活かした稲作・養鯉システム」 （梯田旁的池子養食用鯉作為冬季蛋白質）
- 國土交通省觀光廳多語解說文資料庫｜山古志の錦鯉 （紅斑突變鯉、春入梯田秋移池的養殖方式）
- 內閣府防災情報｜特集 新潟縣中越地震から20年｜2024 （全村撤離、人口變化、發電機打氣、救出約 25 萬尾）
- しんぶん赤旗｜被災地はいま 新潟中越地震 支援求めるニシキゴイ産地｜2004-11-27 （田中忠雄的損失與發言、130 萬尾）
- Nishiki Colorful Koi（轉載樹神衛求援信）｜October 23rd, a Day to Remember （最優秀血統未被消滅）
- な！ナガオカ（長岡市）｜「錦鯉」で世界とつながる！若きブリーダー3兄弟が描く、地域復興の未来図｜2017-12-13 （丸重養鯉場的損失與復原、三兄弟、外國客戶）
- 水產廳｜內水面関係情報（錦鯉） （出口額推移、2024 年出口國比例、生產額與出口比例、第 55 回品評會國內外飼主參賽數）
- JETRO｜錦鯉業界の新たな取り組み｜2026 （2025 年出口 99.7 億日圓、生產證明書、微晶片）
- 外電（The Jakarta Post 轉載）｜Koi story: priceless Japanese fish make a splash｜2018-01-07 （頂級比賽限國內業者出品、外國飼主寄養、菅豐的說法）
- 現代ビジネス｜ニシキゴイ「国魚」指定をめぐる記事｜2019-03-25 （在日飼養契約、海外產錦鯉與 WAGYU 的類比）
- AP（ClickOnDetroit 轉載）｜Koi emerges as new source of souring relations between Japan and China｜2023-11-10 （中國約占五分之一、10 月 30 日到期）
- The Japan Times｜China resumes imports of Japanese koi｜2024-10-22 （恢復出口）
Water Mirror 是一家以東京為據點的公司，致力於讓更多人走進產業現場，探索世界各地不同領域的故事與文化。我們為個人、企業、學校及各類組織制定深度學習體驗行程，透過企業參訪、專業人士交流、在地學習與實際體驗，深入各行各業的第一線，理解產業真實的運作方式，以及背後的人物與故事。 「水鏡觀點」是 Water Mirror 旗下的內容媒體，透過故事呈現各地產業、地方文化與人物的獨特面貌，讓讀者從閱讀產生興趣，進而走進現場，親身探索。
關於 Water Mirror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