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園路邊唱到國立競技場，日本偶像產業到底在賣什麼？桃色幸運草 Z 的十年

重點整理

• 日本偶像（アイドル）指以唱歌跳舞為主、靠個人魅力吸引粉絲的年輕藝人。桃色幸運草 Z 在 2008 年成軍時沒有錢租場地，只能週日在代々木公園的櫸樹大道上表演，台下常常只有幾十個人。
• 2009 年，成員搭一台廂型車跑遍日本，在 24 間家電量販店辦了 104 場免費演出，有時台下只有十來個人；跟著她們跨縣市追看的粉絲，從這時開始出現。
• 團隊習慣把目標公開說出口：出道前說要上 NHK 紅白歌合戰，2012 年做到；隔天宣布要站上國立競技場，2014 年 3 月兩天吸引約 11 萬人，是第一個在那裡辦單獨演唱會的女子團體。2018 年十週年演唱會辦在東京巨蛋。
• 偶像產業賣的，是一段粉絲能親眼看著、一起走過的上升過程。舞台越大越好看，但讓人買單的，是從路邊到體育場的那段距離。

2014 年 3 月 15 日晚上，東京的國立競技場坐了大約五萬五千人。這座體育場是 1964 年東京奧運的主場館，當時已經確定要拆除重建。演唱會一開場，五個女孩走到場邊，點燃了當年奧運用過的聖火台。

她們是桃色幸運草 Z（ももいろクローバーZ），日本的女子偶像團體。兩天的演出合計吸引約 11 萬人，她們也成了第一個在國立競技場開單獨演唱會的女子團體。

時間往前推六年。2008 年夏天，同一個團體還在離這裡幾公里的代々木公園，在路邊唱歌。沒有舞台，也沒有原創歌曲，門票是工作人員自己做的，喇叭靠一顆改裝過的汽車電瓶供電，台下的觀眾大概幾十個人。

從幾十人到十一萬人，一般的解釋是「她們紅了」。可是紅的方式有很多種，有人靠一首爆紅的歌，有人靠一部電視劇。桃色幸運草 Z 不是這樣，她們的觀眾是一場一場累積起來的，而這些觀眾花錢買的東西，正好可以回答一個問題：日本偶像產業，到底在賣什麼？

「這一天來這裡，就見得到這些女孩」

先說清楚「偶像」在日本是什麼。日本的偶像（アイドル）通常指以唱歌跳舞為主的年輕藝人，粉絲喜歡她們，看重的往往不只是歌藝或舞技，還有個性、努力的樣子，以及「看著她成長」的感覺。1970、80 年代的偶像多半活在電視裡，觀眾隔著螢幕看，很少有機會見到本人。

桃色幸運草 Z 在 2008 年 5 月 17 日成軍。負責管理她們的經紀人川上明（川上アキラ）之前沒有帶過偶像，他跑去看其他偶像團體的公演，發現有一座固定的舞台非常重要，粉絲知道去哪裡找得到人。問題是，他們租不起。

於是他把舞台搬到戶外。代々木公園旁邊有一條種滿櫸樹的大道，團隊每週六去發傳單，週日就在那裡表演，音響也是自己架。川上明後來說，他要讓粉絲知道一件事：這一天來這裡，就見得到這些女孩。

隊長百田夏菜子後來回憶那段日子，大家一起寫傳單、一起發，因為還沒有自己的歌，就用手提音響放別人的歌，自己編舞來跳。

這條大道的位置有點巧合。它就在 NHK 放送中心旁邊，而 NHK 每年除夕播出的「紅白歌合戰」，就在附近的 NHK 大廳現場直播。紅白是日本歷史最悠久的年終歌唱節目，能被邀請上台，等於被全國觀眾認可。一群在路邊唱歌的女孩，每個週日都在這個舞台附近表演。

後來公園不能再這樣演出，團隊就自己打電話問百貨公司，借頂樓來辦活動，池袋東武百貨店的頂樓也是其中一站。沒有錢找活動公司，所有事情都自己來。

一台廂型車、24 間電器行、104 場演出

2009 年，她們發了第一張單曲〈桃色拳擊〉（ももいろパンチ）。發行的唱片公司，母公司是日本連鎖家電量販店山田電機（ヤマダ電機）。成員和工作人員原本以為出唱片就等於正式出道，後來才知道，這是一張獨立發行的單曲，主要在山田電機的店裡賣。

既然唱片在電器行賣，演出也就辦在電器行。那年 5 月到 8 月，五名成員擠進一台廂型車，從北邊的盛岡一路開到南邊的福岡，在 24 間分店辦了 104 場免費演出。郊區大賣場的樓梯和中庭，就是她們的舞台和觀眾席。

能這樣跑全國，有一個很現實的原因。當時日本的高速公路有一項優惠，使用電子收費系統（ETC）的車輛，週末在都市以外的高速公路上不管開多遠，過路費最多一千日圓。川上明說，他參考的是職業摔角的巡迴方式，一群人坐同一台車，像旅行劇團一樣一站一站往下跑。

有些場次，台下只有十個人左右。成員自己想辦法，提議發氣球把路過的客人吸引過來。川上明說，他想讓成員自己動腦，因為她們不是一開始就站在頂端的人。

早期還有一次在戶外辦晚上的演出，現場燈光不夠亮，工作人員就把四台車並排停好，打開車頭燈照亮舞台。川上明說，遇到這種狀況，他們不會藏起來，反而直接告訴粉絲現在遇到什麼麻煩，幾乎像在找粉絲商量。

這趟巡迴跑完，〈桃色拳擊〉打進了日本最具代表性的唱片銷售排行榜 Oricon 週榜第 23 名。對一張主要在電器行賣的單曲來說，這已經不錯了。但川上明說，這趟巡迴最大的收穫是另一件事：他發現有一群粉絲會跟著她們跨縣市，一站一站地追。這種事，他是跑完才知道的。

這些粉絲跟去的，不是一場比一場更精彩的表演。他們跟的是一群女孩在大賣場樓梯間努力把客人留下來的過程。看過車頭燈照亮的舞台，這個人就不只是觀眾，而是現場的見證人。

把目標說出口，粉絲就有了跟下去的理由

2010 年，她們從大唱片公司正式出道。出道記者會上，成員公開說出兩個目標：上紅白歌合戰，和站上日本武道館。武道館是東京一座可以容納一萬多人的場館，在日本樂壇常被當成「成功」的代名詞。

把目標講出來是有風險的，萬一做不到，大家都會看到。川上明的想法正好相反，他相信公開的目標能把粉絲一起帶著走。目標說出口，每一場演出就變成路上的一步，粉絲看得到她們離目標還有多遠。

同年 11 月，她們回到代々木公園，在公園的戶外舞台辦了一場免費演唱會，現場約三千人，網路直播約一萬五千人觀看。百田夏菜子在台上說，她們的目標是紅白，能在 NHK 大廳前面辦巡迴的最後一場，她很開心。兩年前，她們在這座公園的路邊，台下只有幾十個人。

那一年，日本有很多偶像團體同時冒出來，媒體稱為「偶像戰國時代」。電視上的偶像離觀眾很遠，桃色幸運草 Z 這類團體卻強調「現在就能見到」，舞台上流汗、翻跟斗、全力跳，看起來更像真實的人。

團隊遇到的挫折，粉絲也全都看在眼裡

這條路並不順。2011 年春天，副隊長離團，剩下的五人把團名加上一個「Z」。教她們擺 Z 字手勢的動畫歌手水木一郎說，Z 是英文字母的最後一個，代表「終極」；Z 之後又回到 A，所以也代表永遠保持初學者的心。

2012 年的除夕，她們第一次登上紅白歌合戰，出道時說出口的目標，用了不到三年就達成了。隔天早上，她們在網路直播裡又說出下一個目標：國立競技場。

川上明後來在書裡寫，把「國立競技場」這幾個字說出口的那一刻，很多事情就開始動起來了。2013 年夏天，她們在橫濱的日產體育場辦了約六萬人的演唱會；同年聖誕節，在台上宣布隔年春天要站上國立競技場。

2014 年 3 月的那兩個晚上，她們點燃了奧運聖火台，也唱了獨立時期的老歌。第二天，百田夏菜子對台下說，她們來這裡，不是為了在偶像圈或演藝圈贏過誰，而是想用笑容讓大家開心，用這種方式站上頂端。

同一年除夕，她們第三次上紅白。成員有安杏果在前一天因為流感退出，其他四人把她的綠色服裝剪下一部分，縫在自己的衣服上表演。綠色是有安杏果在團裡的代表色，台上少了一個人，那個顏色還在。

粉絲付錢，買的是那段距離

回到最初的問題：從路邊到國立競技場，粉絲到底在買什麼？

從這十年來看，答案不是「完美的表演」。完美的表演，電視和串流隨時都看得到。桃色幸運草 Z 賣的，是一段公開的、還沒走完的路。團隊把目標說出口，把困難攤在粉絲面前，讓粉絲從幾十人的路邊開始，一路看著她們往上爬。每多爬一階，早期就在場的人就多一份「我看過她們在大賣場樓梯間唱歌」的記憶，而這份記憶，只有一路跟著的人才有。

川上明說過，能「製作」一個藝人的，只有藝人自己。籌備國立競技場演唱會的會議，成員從一開始就參加。經紀人提供機會和環境，往上爬的是成員自己，粉絲看到的努力，就不只是包裝出來的劇本。

這種模式也有它的難處。路要一直往上走，粉絲才有理由跟隨。站上國立競技場之後，下一個目標是什麼？2015 年，她們在連續上了三年紅白之後沒有再被選上。偶像產業最難的地方，或許就在這裡：故事需要下一個目標，而舞台的大小總有盡頭。

她們的回答，是把目標從「更大」換成「更久」。2018 年 5 月，十週年演唱會辦在東京巨蛋，兩天合計超過八萬人。百田夏菜子在台上喊：「你們全部跟上來！」

十五年後，回到同一座公園

2023 年 5 月，她們為成軍 15 週年辦了演唱會，地點是國立代々木競技場第一體育館。這座體育館，就在當年那條櫸樹大道旁邊。

百田夏菜子說，她們是從隔壁的代々木公園路邊開始的，所以那時候就知道旁邊有一座很大的場館，但這是她們第一次在這裡辦單獨演唱會，心裡很有感觸。

路邊和體育館就在隔壁，她們從一邊走到另一邊，花了 15 年。日本偶像產業真正在賣的，就是這段距離，而粉絲願意花錢，是因為這段路他們也一起走過。

---

備註

• 川上明的日文原名為片假名「川上アキラ」，本文依中文讀者習慣寫成常見漢字「明」，非本人正式漢字寫法。團名「ももいろクローバーZ」中文常譯為「桃色幸運草 Z」。
• 國立競技場兩天約 11 萬人、東京巨蛋兩天八萬多人、日產體育場約六萬人等數字，皆為主辦方或媒體公布的概數。
• 2009 年山田電機巡迴的 24 個地點、104 場與「從盛岡到福岡」，出自川上明的訪談與音樂媒體的回顧報導；部分場次只有十人左右的說法，出自其著作《ももクロ流》的書評整理。
• 百田夏菜子、川上明的話皆為中文意譯。

參考資料

1. 文春オンライン｜ももクロ 国立競技場大会（2014 年 3 月 15–16 日）回顧 （約 11 萬人、首個女子團體、點燃聖火台、百田夏菜子「不是為了贏過誰」）
2. Real Sound｜ももいろクローバーZ、女性グループ前人未到の国立競技場ライブ成功の裏にあったもの｜2024-05 （2013 年元旦宣布目標、聖誕節公布、川上アキラ書中「說出口就開始動起來」）
3. ぴあ音楽｜ももいろクローバーZの歴史を紐解く 第1回：“ライブアイドル”としての下積み時代 （2008 年 7 月櫸樹大道路演、沒錢租場地、2009 年 24 地 104 場、廂型車與 ETC 一千日圓）
4. ほぼ日の學校｜「ももクロ」が出来ていく過程。川上アキラ的発想って？ （「這一天來這裡就見得到」、週六發傳單週日表演、盛岡到福岡、職業摔角巡迴、跨縣市追星、車頭燈照明、公開目標）
5. エキサイトニュース（大山くまお）｜マネージャーが明かす「自分で考える」ももクロ育成術『ももクロ流』｜2014 （幾十人的路演、汽車電瓶、百貨公司頂樓、台下約十人與發氣球、「只有藝人自己能製作自己」、成員參與企劃會議）
6. 音楽ナタリー｜ももクロ結成15周年、代々木公園での路上ライブを懐かしむ｜2023-05 （百田夏菜子：手寫傳單、用手提音響放別人的歌編舞）
7. マイナビニュース｜結成15周年！ ももいろクローバーZ百田夏菜子「代々木公園の路上ライブから始まったので…」｜2023-06-09 （15 週年在國立代々木競技場第一體育館、「早就知道隔壁有大場館」）
8. ORICON NEWS｜ももいろクローバーの代々木公園フリーライブにファン3000人が熱狂｜2010-11 （約 3,000 人、直播約 15,000 人、在 NHK 大廳前辦最終場）
9. Real Sound｜ももクロ 2010 年回顧｜2021-03 （偶像戰國時代、「現在就能見到的偶像」、與電視偶像的距離感）
10. Wikipedia｜ももいろクローバーZ （2008 年 5 月 17 日成軍、出道記者會目標、2011 年改名、紅白三年、2014 年紅白有安杏果、2015 年未入選、2018 年東京巨蛋八萬多人、Z 的意思）
11. Wikipedia｜Momoiro Punch （2009 年 8 月 5 日發行、Oricon 週榜第 23 名）
12. crank-in!｜ももクロ、東京ドームで10周年を祝福｜2018-05 （2018 年 5 月 22–23 日東京巨蛋、百田夏菜子「你們全部跟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