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二十幾人的山村，為什麼站著 350 個稻草人？日本深山名頃的故事

重點整理

• 名頃是德島縣深山裡的小村，2023 年只剩約 25 人，卻站著約 350 個真人大小的稻草人，數量是居民的十倍以上。
• 稻草人由村民綾野月美製作。2002 年她回鄉種田，為了趕走偷吃種子的鳥，照父親的樣子做了第一個，之後許多稻草人都以真實的鄰居為原型。
• 名頃曾因 1961 年完工的水壩工程熱鬧一時，之後人口逐年流失，成為日本超過一萬個「限界集落」之一；小學 2012 年廢校後，教室裡坐滿了稻草人孩子。
• 2014 年一支紀錄短片讓名頃受到世界關注。稻草人沒有讓人口回升，卻讓這個村子保住了有人經過、就有人打招呼的習慣。

2003 年前後，德島縣深山裡一個叫名頃的小村子，田邊多了一個穿著舊衣服的老先生。早上經過的鄰居會朝他喊：「早安，這麼早就在工作啦。」

老先生沒有回答，因為他是稻草人。做他的人是綾野月美，那時剛從大阪搬回老家。她照著父親的樣子做了這個稻草人，給它穿上父親的衣服，放在自己的田裡趕鳥。鄰居認錯人之後，她覺得好玩，又做了第二個、第三個。

二十多年後，名頃住著大約 25 個人，村裡卻站著約 350 個真人大小的稻草人，數量是人的十倍以上。

名頃在四國島的正中央，海拔大約 900 公尺，是這條溪谷最深處的村子，再往裡走就沒有聚落了。很多人第一次看到照片會覺得毛骨悚然，以為這是一個用假人填補空屋的鬼村。但走近看會發現，名頃的稻草人大多有名字、有身分，有些就是某一位真實存在過的鄰居。一個村子，為什麼要把自己的人再做一遍？

一包被鳥挖走的種子，變成一個長得像父親的人

綾野月美在名頃出生，十二歲左右，父親到大阪找到工作，一家人跟著搬走。她在大阪住了大約四十年，結婚、養大兩個孩子，做布偶做了三十多年。她說自己一直想著，總有一天要回到出生的地方。

2002 年，她回到名頃照顧年邁的父親。回來後的第一件事是種田。她撒了蘿蔔和豌豆的種子，等了很久都沒發芽，後來才發現種子被鳥挖出來吃掉了。

一般的稻草人用竹竿、稻草和舊衣服綁成，遠看像人就好。綾野月美做的不一樣：她把父親的舊衣服套上去，臉用布縫出五官，身體做到真人大小。效果出乎意料，鳥不太敢來了，路過的人也被騙了。消息在村裡傳開，大家覺得有趣，她就照著村裡其他人的樣子，一個接一個做下去。

一個稻草人的骨架是木棍，身體用八十多張報紙捲成棍狀撐出肩膀和肚子的厚度；臉是用有彈性的布包住棉花縫的，最後她會拿化妝刷在嘴唇和臉頰刷上一點粉紅色。衣服是村民或外地人捐來的舊衣物，所以每個稻草人穿的，都是某個人真正穿過的東西。

一個稻草人大約要做兩三天，放在戶外風吹雨淋，大約兩年就會褪色、塌掉。所以名頃的稻草人一直在汰換，今天看到的這一批，跟五年前看到的未必是同一批「人」。名頃沒有一座固定的展覽，而是一群會老、會壞、會被重新做出來的居民。

熱鬧的那幾年，是一座水壩帶來的

要理解綾野月美為什麼這麼在意「村子裡有人」，得先知道名頃曾經有多熱鬧。

名頃附近的溪流上有一座發電用的水壩，1961 年完工。工程期間，名頃大約住著 150 位居民，另外還有 150 位水壩工人。這麼多人擠在一條山谷裡，村子裡開了旅館、雜貨店、理髮店，甚至有一家小鋼珠店。綾野月美讀小學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名頃。

但水壩一蓋好，工人就走了。名頃的土地很貧瘠，綾野月美說，這一帶只種得出小馬鈴薯和蕎麥。工程結束後，村子很難再留住那麼多人，許多人家陸續搬到城市。

名頃人記憶裡的熱鬧，有一大半是一場工程帶來的，來得快，走得也快。之後的人口流失很安靜：沒有天災，也沒有工廠倒閉，只是一年少幾戶。綾野月美離開時村子大約有一百戶，2002 年她回來時，只剩二十戶左右。

日本有一個詞專門形容這樣的村子，叫「限界集落」，直譯是「到了極限的聚落」，指一半以上居民超過 65 歲、連修路、辦祭典這些共同生活都難以維持的村落。2013 年，全國這樣的聚落超過一萬個，名頃是其中之一。2019 年，綾野月美說：「現在沒有小孩了，這裡最年輕的人五十五歲。」

她把誰做了回來？

稻草人一多，綾野月美開始做特定的人。

村裡有一位老奶奶在 2014 年前後過世，綾野月美照她的樣子做了一個稻草人，讓她坐在她生前住的空屋前面。她說看到這個稻草人並不難過，因為它穿著的，是老奶奶還很硬朗時常穿的衣服。她每次經過都會打招呼，「感覺她好像還在這裡」。

另一位常跟她喝茶的鄰居住進了安養機構，綾野月美做了這位鄰居，也做了另一位朋友，把兩個稻草人擺在一起，讓她們可以繼續作伴。有一次，一位從北海道來的女士看到一個稻草人長得很像她過世的母親，站在那裡哭了起來。

讀到這裡，很容易把名頃想成一座寂寞的紀念館。但綾野月美不這麼看。她說自己做稻草人不是因為孤單，也不覺得這是什麼藝術，就是做起來開心。她說：「每天早上，我都會跟他們打招呼。」稻草人當然從來不回答，「但那沒關係」。

一本替稻草人登記的戶籍簿

稻草人越來越多，村民也開始一起想，可以拿它們做些什麼。2009 年，村民和市政府組成「稻草人計畫」，替村子取了一個名字：「天空之村・稻草人之里」。

他們還替稻草人做了一本「稻草人基本台帳」。「台帳」是登記簿的意思，類似戶籍名冊。每個稻草人都有名字、年齡、身高、體重和個性，有些還附上一段人生故事。台帳就放在綾野月美老家附近的休息處，任何人都可以翻閱。

台帳裡第一位登記的居民是村長，名叫續裕次郎，68 歲。按照設定，他小時候是村裡的孩子王，後來考上名門大學，進了大商社上班，三十歲時回到老家，娶了青梅竹馬，現在已經是第三任村長。

續裕次郎不是真人。但他的人生，幾乎就是名頃人希望發生的那種人生：出去讀書、出去工作，然後回來。這本台帳透露出名頃真正缺的東西：不只是人口數，而是那些會回來的年輕人。

最後兩個學生，把自己留在教室裡

名頃最安靜的地方，是村子裡的小學。它在 2012 年 3 月廢校，最後兩名學生讀完六年級畢業，學校就沒有學生了。

那兩個孩子在畢業前的家政課上，做了自己的稻草人，給它們穿上自己穿過的衣服。現在這兩個稻草人還坐在教室的課桌前。綾野月美把其他教室也布置起來：前面站著穿西裝的老師，課桌前坐著十幾個小孩，後面還有來看學生上課的家長。

一個沒有孩子的村子，在學校裡放滿了孩子。綾野月美說：「如果有多一點小孩，會比較熱鬧。所以我就把小孩做出來了。」

教室裡那兩個穿著真衣服的稻草人，是整個名頃最接近真實的一組：它們不是誰想像出來的居民，而是最後兩個孩子親手留下的自己。

一支六分鐘的影片，讓世界找上門

讓名頃被世界看見的，是一支短片。2014 年，在廣島留學的德國攝影記者弗里茨・舒曼（Fritz Schumann）到名頃拍了一支六分半鐘的紀錄片《玩偶之谷》（The Valley of Dolls），放上網路後累積了將近五十萬次觀看。之後歐美媒體一家接一家來採訪，外國旅客也跟著來了。綾野月美說：「我開始做稻草人以前，沒有人會在這裡停下來。現在很多人來。」

2013 年起，名頃每年 10 月在已經沒有學生的小學辦「稻草人祭」。2019 年，綾野月美把它辦成一場運動會。運動會是很多日本人共同的童年記憶，全村大人小孩都會來加油。那一天，操場上擺了四十多個稻草人，有的在賽跑，有的在盪鞦韆；拔河的時候，稻草人的手被縫在繩子上，和八十多歲的村民一起拉。

不是每個村民都覺得這是好事。一位六十七歲的奶奶說，名頃出名是因為稻草人，不是因為住在這裡的人，這讓她有點難過。學校的黑板上，也有遊客留下一句話：活人都去哪裡了？

稻草人沒有把人口變回來，卻把打招呼留了下來

綾野月美沒有假裝知道答案。她說：「我不知道名頃十年、二十年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我會繼續做稻草人。」

她把村裡廢棄的托兒所改成「稻草人工房」，和朋友圍著一張大桌子做稻草人，也開放給遊客一起做。有一位外國旅客在附近住了一個星期，每天都跑來工房做稻草人，回國後還一直跟她聯絡。她說：「就是因為有這樣的相遇，所以很快樂。」

回頭看那個穿著父親衣服的第一個稻草人，它原本只是要趕走偷吃種子的鳥，後來卻騙過了鄰居，讓人停下來說了一聲早安。

我認為，名頃的稻草人做到的事，比「讓一個村子出名」更具體。它們沒有把人口變回來，卻讓這個村子保住了一個習慣：有人經過，就有人打招呼。只是現在，在路邊停下來說早安的，多半是從世界各地來的陌生人，而對面站著的，是綾野月美一個個做出來的鄰居。一個村子真正消失，不是在最後一戶搬走的那天，而是在沒有人再停下來打招呼的那天。名頃還沒有走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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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 綾野月美的名字，公開資料多寫作「月美」，少數寫作「月見」，本文採用「月美」。
• 名頃的人口與稻草人數量，各家報導的年份與計算方式不同（有的只算村內展示的稻草人，有的算綾野月美做過的總數），本文取各年份報導中較一致的說法。
• 2014 年前後過世的老奶奶、2019 年祭典上發言的奶奶，原報導以英文拼音記載姓名，無法確認漢字，本文不寫出姓名。
• 「續裕次郎」是稻草人基本台帳中虛構的角色設定，不是真實人物。

參考資料

1. Ina Jaffe｜A Dying Japanese Village Brought Back To Life — By Scarecrows（NPR，2016-08-25，KPBS 轉載；鄰居對稻草人說早安、回鄉照顧父親、過世老奶奶的稻草人、每天打招呼、最後兩名學生的稻草人、不是因為孤單）
2. Motoko Rich｜There are no children here. Just lots of life-size dolls（The New York Times，2019-12-18，bdnews24 轉載；十二歲搬到大阪、蘿蔔與豌豆種子、「把小孩做出來」、2019 年運動會、拔河、六十七歲村民與黑板留言）
3. AFP｜Scarecrows outnumber people in Japan village（Taipei Times，2019-04-18；製作方式與化妝刷、最年輕居民 55 歲、「沒有人會停下來」、「十年二十年後」）
4. みどりの文化賞・花の達人｜第 22 回 かかしで地域を活性化 海外も注目する山里（2018-01；2002 年回鄉、第一個稻草人以父親為原型、2009 年稻草人計畫、基本台帳、2012 年廢校、稻草人祭、《玩偶之谷》）
5. COREZO 賞｜綾野月美さん／奥祖谷かかしの里（大阪四十年、布偶三十多年、離村時約一百戶、只種得出馬鈴薯和蕎麥、住進安養機構的鄰居、北海道女士）
6. 三好市入口網站｜かかしの母 綾野月美さん パート2（2022-08；托兒所改建的工房、稻草人學校、水壩工程時期 150 位居民與 150 位工人、旅館與小鋼珠店、外國旅客）
7. 旅行讀賣（tabi-mag）｜名頃ダム（1961 年完工）
8. nippon.com｜Scarecrows Stand Watch over Village on Borrowed Time（2014-09-11；八十多張報紙、戶外約兩年、基本台帳與村長設定、限界集落超過一萬個、舒曼影片）
9. 中山道雄｜祖谷峡の「かかし村」集落の記憶を語る人形たち（note，2025-03-26；工房開放、約 350 個稻草人、2023 年 10 月人口 25 人）
10. 文春オンライン｜葉上太郎「外国人に大人気 徳島の”かかし村”は、なぜ「世界の秘境」になったのか」（2019-06-24；海拔約 900 公尺、聚落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