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整理
- 納棺師負責在喪禮前替遺體擦身、更衣、化妝並放入棺木，換衣全程在布底下進行，也常邀家屬一起參與。
- 大森明子 38 歲轉行成為納棺師，十多年送走四千多人，並進修悲傷輔導；她認為送別儀式是留下來的人繼續活下去所需要的。
- 這份工作曾被視為「一族之恥」，因《納棺夫日記》和 2009 年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電影《送行者》受到重視，2013 年起有了專門的培訓學院。
- 每天面對死亡的人並沒有比較不怕死，他們多懂的是「來不及」長什麼樣子，所以會提早道謝、提早告別。
一間放著三座遺體冷藏櫃的房間裡，一位三十多歲的太太和四歲的女兒，正坐著吃便利商店的飯糰。遺體在守夜和告別式之前，會先暫放在這樣的地方。她的丈夫幾天前騎機車出了意外，臉上只有臉頰擦傷和下巴的瘀青。
納棺師大森明子（大森あきこ）問她，要在旁邊看著化妝，還是先到外面等？太太笑著說：「請、請，幫他打扮得帥一點。」女兒則對著爸爸說：「爸爸，你真不行耶。」語氣就像爸爸還活著。
葬儀社的工作人員覺得這位太太很奇怪，怎麼從頭到尾都在笑。大森明子沒有下判斷。她做這一行十多年，送走了四千多人，知道突然失去親人的人，反應常常被外人誤讀。
每天面對死亡的人，會不會比我們更懂得怎麼活？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弄清楚大森明子每天在做什麼，再回到那位一直在笑的太太身上。
在布底下替死者換衣服：納棺師在做什麼？
日本的喪禮通常由葬儀社統籌，分成兩段：「守夜」是告別式前一晚，親友聚在故人身邊陪伴最後一夜；隔天的「告別式」是正式的道別，結束後遺體送去火化。
納棺師是其中更專門的一環。他們只做一件事：讓死者以適合告別的樣子進入棺木。具體來說，要替遺體擦身、更衣、化妝，最後和家屬一起把人放進棺材。
人過世後關節會僵硬，納棺師得先輕輕舒展手臂，才換得了衣服。傳統的壽衣是一種樣式像和服的白衣，現在也有很多家庭選擇讓故人穿上生前喜歡的衣服。換衣的過程都在一塊布底下進行，讓家屬不必看見遺體裸露的樣子。化妝的目的，是讓故人的臉色看起來接近生前。
家屬也常被邀請一起動手，例如用沾了水的棉花輕輕潤濕故人的嘴唇，意思是讓故人在啟程前喝下最後一口水。一場納棺大約一小時，過程中要一次次抬起、扶穩遺體，有些人一天要跑三場。
大森明子任職於東京一帶的納棺專門公司 NK東日本，新人進公司後要受訓大約半年，輪流躺下來扮演死者，練習在布底下替人穿衣。帶著新人一遍遍練習的講師，正是大森明子。
沒有人教過她怎麼告別
大森明子生於 1970 年，三十八歲以前一直是業務員。那時的她覺得死亡非常遙遠。她很愛自己的父親，但結婚離開家鄉後很少回去；母親告訴她父親的餘命時，她刻意不去面對。
後來回想這段日子，她說：「死明明一定會到來，卻沒有任何人教過我們，該怎麼和重要的人告別。」
三十八歲那年，她轉行成為納棺師。除了手上的技術，她也進修了「悲傷輔導」，這是一門陪伴喪親者的專業，學的是理解人在失去親人後的各種反應，有時甚至是像那位太太一樣一直笑，以及怎麼在旁邊支持他們，而不是急著叫他們「節哀」。
這個選擇透露出大森明子對這份工作的理解：納棺不只是處理遺體，更是在陪活人告別。
曾被叫作「一族之恥」的工作
這份工作在日本並不是一直受到尊重。
1970 年代，青木新門在富山縣一家婚喪互助公司負責替死者入棺。一位十多年沒見的叔父出面反對，說這份工作是「一族之恥」，不辭就斷絕往來。青木新門把這些經歷寫成《納棺夫日記》，1993 年出版。演員本木雅弘讀了這本書，覺得這份工作「非常有電影感」，這成了電影《送行者》的起點。2009 年，《送行者》拿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日本人平常避而不談的納棺，一下子被全世界看見。
過去，納棺手藝大多靠師徒傳承，徒弟跟著師父看、跟著做，沒有固定的教材。2013 年，替《送行者》做技術指導的納棺師木村眞二的兒子木村光希，創辦了「送行者學院」，把口耳相傳的手藝改寫成課程。大森明子也在這所學院擔任講師。曾經被當成家族之恥的工作，一步步變成了可以教、可以學的專業。
「我很努力了吧」：靠在丈夫掌心下的第一次哭泣
回到那間放著冷藏櫃的房間。
接下來四天，那位太太每天都帶著女兒過來，時間總是抓在大森明子去更換乾冰的時候。在等待喪禮的這幾天，遺體要靠乾冰保持低溫，納棺師會定期來更換。
太太慢慢說出自己的處境：丈夫的工作常調動，她在這個城市沒有可以依靠的人；她覺得一定要為了女兒撐住，怕自己一停下笑容，就會整個崩潰。原來那些笑，是她撐住自己的方法。大森明子聽著聽著紅了眼眶，太太反而笑了：「納棺師怎麼哭了啦。」
守夜那天，太太請大森明子陪她到丈夫身邊，說出了一個請求：她想讓丈夫像以前那樣，摸摸她的頭，誇她一句。
丈夫的手臂已經僵硬。大森明子輕輕按摩關節，慢慢把他的手掌打開。太太把頭靠進丈夫的掌心底下，第一次安靜地哭了出來。她一遍遍地說，自己很努力了。大森明子在旁邊，只能點頭。
大約兩週後，葬儀社請大森明子去一趟。那位太太和女兒在那裡等她。女兒把一枚用摺紙做的金牌掛到大森明子脖子上，謝謝她把爸爸變漂亮，然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那正是爸爸摸媽媽頭的動作。
一場納棺通常只有一個小時左右，很少有家屬事後特地來道謝。大森明子說，這件事讓她更堅定地走下去。
一句話，讓家人敢走近
並不是每一次都有金牌。更多時候，大森明子做的是一些很小的事，讓家屬敢靠近。
她寫過另一個家庭。一位做了一輩子榻榻米的父親猝逝，家人一開始不太敢靠近遺體。很多人都是這樣：親人一旦成了遺體，就突然變得陌生，不知道該不該碰、能不能說話。大森明子替老人擦身的時候，注意到他的手指又黑又硬，便說了一句：「這是做了很多年榻榻米的證明呢。」
家人這才一個個圍過來，摸著父親的手說話。有人說：「雖然冰冷，但這是爸爸的手呢。」有人抱怨早就叫他戴手套保護手了；也有人發現，這雙手的手指和大哥長得一模一樣。
技術讓遺體能被看見，一句話讓家屬願意靠近，接下來的告別，就由家人自己完成。大森明子因此認為，送別的儀式是「留下來的人為了繼續往下活，所需要的儀式」。
這句話在今天的日本格外有分量。2024 年日本有超過 160 萬人死亡，是有紀錄以來最多。但只邀近親參加的「家族葬」已成主流，不辦守夜和告別式、直接火化的「直葬」也愈來愈常見。死的人愈來愈多，留給活人好好告別的時間，卻愈來愈少。
天天面對死亡，不等於看淡死亡
讀到這裡，很容易得出一個溫暖的結論：見得多了，自然就豁達了。可是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美國一份訪談葬儀從業者的研究裡，幾乎所有人都說，隨時待命的班表正在影響他們的健康，還有人說，在這一行「我們是不應該求助的」。每天面對死亡，首先是一份沉重的勞動，不是一堂免費的人生課。
大森明子自己也沒有變得麻木。她會在家屬面前紅了眼眶，也有一本筆記，記下每一場送別，好讓自己記得每一個人。木村光希曾替一個突然離世的一歲孩子更衣，他說，每一個現場都完全不同，但納棺師必須用同樣的「重量」看待每一個。真正的專業不是習慣死亡，而是每一次都不習慣。
四千次送別之後，她學到的是提早說謝謝
那麼，四千多次送別之後，大森明子學到了什麼？
她說，入行前她覺得死亡很遙遠，現在則覺得：「生與死就像一張卡片的正反兩面，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翻過來。」這不是看淡，而是更清楚地知道，翻面不會先通知你。
她把這份體會帶出了納棺的房間。2021 年，她出版第一本書《如果最後能說聲謝謝》，書名本身就是許多家屬的遺憾。2025 年，她成立非營利團體，為醫療、照護、殯葬從業者和一般民眾開設悲傷支持的講座。
所以，每天面對死亡的人，會不會比我們更懂得如何活著？我的答案是：會，但不是我們想像的那種懂。他們並沒有比較不怕死，很多時候反而活得更辛苦。他們真正多懂的，是「來不及」長什麼樣子：來不及道謝的兒女，來不及好好說再見的家人，還有一位要等到丈夫的手已經僵硬，才終於讓他再摸一次頭的妻子。
看過這麼多「來不及」，人就很難再把該說的話留到最後。這就是他們比我們多懂的活法：不是看淡死亡，而是提早告別。趁手還溫暖的時候，把該給的溫柔先給出去。
備註
- 大森明子的筆名寫作平假名「大森あきこ」，未公開對應的漢字。本文依讀音選用常見漢字「明子」。
- 「十多年」是依她三十八歲入行、2021 年發表冷藏櫃房間這段經歷時推算。
- 葬儀從業者的研究是美國威斯康辛州 14 位從業者的小規模訪談，不能直接代表日本的納棺師，本文引用是為了說明這份工作的勞動負擔。
參考資料
- 大森あきこ｜〈喪主なのにずっと笑顔､女性と4歳娘の悲しい理由〉（共三頁）｜東洋經濟 Online｜2021-12-07 （冷藏櫃房間、四天經過、摸頭的請求、摺紙金牌、筆記本）
- 大森あきこ｜東洋經濟 Online 專欄轉載｜週刊女性 PRIME｜2021-12-25 （38 歲轉行、父親餘命、榻榻米師傅一家、生死如卡片正反面、儀式為留下的人而存在、NK東日本與送行者學院講師、悲傷輔導）
- 葬祭ジョブ｜〈NK東日本の研修会に潜入取材してみた！〉｜2022-07-01 （新人訓練內容、布下更衣、一天最多三場、大森擔任講師）
- ミツモア｜〈通夜前に行う「納棺の儀」とは？〉｜2024-06-28 （納棺儀式流程、潤濕嘴唇、壽衣與化妝）
- 新潮社｜《最後に「ありがとう」と言えたなら》書籍頁 （第一本書）
- 新潮社新聞稿（公募ガイド轉載）｜《いつもの場所に今もあなたがいるようで》｜2026-02-18 （大森生年、2025 年成立非營利團體）
- 半田拓也｜〈ソール・ベロー序論―死生観と『おくりびと』を中心に（Ⅰ）〉｜福岡大學人文論叢 第42卷第1號 （青木新門入行經過、叔父反對、《納棺夫日記》出版）
- シネマトゥデイ｜〈『おくりびと』本木雅弘 単独インタビュー〉｜2008-09-11 （本木雅弘讀到《納棺夫日記》）
- Wikipedia｜Departures (2008 film) （電影獲獎）
- 社長名鑑｜木村光希 介紹 （父親擔任《送行者》技術指導、2013 年創立送行者學院、改革師徒制）
- 木村光希｜〈あたらしい｢お別れの場｣をつくりだした30代若き納棺師の死生観〉｜PRESIDENT WOMAN Online｜2020-12-22 （一歲幼兒的納棺、「同樣的重量」）
- 厚生勞動省｜令和6年（2024）人口動態統計月報年計（概數）の概況 （2024 年死亡人數）
- nippon.com｜〈葬儀社の倒産、過去最多 「格安」に苦戦〉 （家族葬成為主流）
- Monroe P, et al.｜Helping the helpers: mental wellbeing of the funeral professional｜Frontiers in Public Health｜2025-12-11 （美國葬儀從業者訪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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